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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厂区，空气里顿时充满焦糊的煤气味。
顾辰远边走边用余光扫视。
左手边红砖楼是职工宿舍，阳台挂满工装；右手铆焊车间屋顶还冒着淡淡白汽；正前方三层灰楼，门口停两辆伏尔加，不用看铭牌也知道是行政楼。
前世他并购过类似厂子，里面的布局自己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踏上台阶，楼道里刷着淡绿墙裙，脚步声带回音。
二楼走廊两侧木牌依次排开：厂长办、副厂长办、技术科、财务科……
他刚想抬手敲副厂长门，旁边“技术科”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女声先飘了出来：
“你是谁？来干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味。
顾辰远循声回头，只见门缝里先探出半张脸——瓜子形，皮肤瓷白，柳叶眉下是一双审度的凤眼，黑得发亮。
紧接着整个人才慢条斯理地挪出来：米色针织开衫，配及膝黑裙，斜坡半高跟皮鞋衬得小腿修长，肩背笔直，像标尺量过。
三十岁上下，气质清冷，把“生人勿近”写在眼角眉梢。
顾辰远心里“哟”了一声——这排场，八成是厂办“女诸葛”或者技术大拿。
毕竟自己是来求人办事的，他脸上立刻挂笑，微微躬身：“同志你好，我是苗加林苗哥介绍来的。”
听到“苗加林”三个字，女人眼里的锋芒收了几分，却仍上下扫了他一遍，像CT机切片。随后她轻轻挑眉：“就是你想要买烘干机和粉碎机？”
顾辰远实话实说：“是，不过也要看下价格，毕竟我这就是小本生意，吃不下多少大货。”
女人闻言，唇角终于浮出一点弧度，仿佛早料到答案。“我就知道你买不起。”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侧身让出门洞，“不过粉碎机库房倒有现货，跟我来吧。”
说着，她抬手作请，腕上一块梅花表闪着细光。
顾辰远顺势望去——办公室门楣上挂着“技术科副科长”小铜牌，名字一栏：方——字迹被走廊阴影遮去后半截。
顾辰远往空荡的办公室扫了半圈，才礼貌地开口：“时厂长不在？”
“他下车间巡检去了。”
女人侧身让进门，声音清亮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和，
“我是他爱人方眉，也是厂办助手，业务上的事都能拍板。”
“原来是厂长夫人啊，失敬失敬！”
顾辰远含笑点头，脚步却停在门口，没有马上落座。
对方虽然自谦，可那身剪裁得体的藏蓝西装裙、胸前别着的“技术科副科长”徽章，都在无声提醒：眼前这位并非普通“家属工”。
方眉看出他的迟疑，抬手示意沙发，又补充一句：“平时大家都叫老时‘厂长’，其实就是个副职，您这边随意就好。”
一句话，既给足丈夫面子，也显出她自己的高情商。
顾辰远会意，顺着台阶下坡，却仍没坐下，只问：“那我在这儿等，还是去车间找张厂长？”
“生产车间一律不对外参观。”
方眉摇头，顺手从文件架上抽出一张蓝色卡片，
“咱们直接去仓库，相中了就能开票提货，省时省力。”
“中！”顾辰远爽快应声。
两人并肩穿过林荫道。十分钟后，推开仓库大铁门，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穹顶高，灯带密，一排排粉碎机像列队待命的铁甲士兵，银灰机身在灯光下泛着冷芒。
方眉边走边介绍：“这一片都是粮食类粉碎机，小麦、红薯、玉米都能吃。磨麦机带筛网循环，工序复杂；红薯粉碎机单刀直入，一遍成粉，省时省电。”
顾辰远心里早有了谱：调味料讲究细度均匀，红薯机结构简单，反而少折腾。
他抬手在一台大号机壳上轻叩两下，金属回声低沉厚重，便问：“红薯这款，什么价？”
方眉眼角带笑，一副“就知道你识货”的表情：“大号一千四，小号一千一，含售后，运费自理。”
顾辰远没急着还价，先绕着机器转了一圈，查看进料斗、出料口、电机铭牌，又弯腰瞄了一眼皮带张紧度——动作老练得像在挑骡马。
直起身时，他心里已拨完算盘：自己这边是刚起步，订单却连着往上翻，一台机子万一趴窝，整个工厂都得停。
算了，一咬牙，还是买两台吧，一个用着另一个备用，这样生产才不至于被耽搁。
“行吧，那我要两台大号得。”
他拍了拍机盖，声音不高，却带着铁板钉钉的干脆，“这样得话，批发价能降到多少？”
方眉微微挑眉，旋即露出“成交”的笑容，从公文夹里抽出报价单，刷刷写下新数字：“两台得话就给你两千七，七天交货，货到付款。”
顾辰远点头，伸手与她轻轻一握：“成交，方科长。”
方眉轻轻颔首，笔尖在送货单上敲出细碎的节奏：“对了。这机器，你准备怎么运？”
“我家在水泉青岩村，长途客车不便，拖拉机又太慢。”
顾辰远跟着她往仓库外走，语气里带着试探，“厂里……能安排送货吗？”
方眉微蹙眉，目光掠过院子里停的几辆空车，“两台粉碎机才一点五个方，卡车跑一趟油费过路费都划不来。”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门口。
恰在这时，一个穿蓝色工装、领口洗得发白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赶来，皮鞋跟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作响。
“方眉！”
男人声音洪亮，却带着副职干部特有的谨慎，“这位就是苗加林介绍的小同志？”
方眉回身，眉眼瞬间柔和：“可不是。刚看完货——小顾想让我们送货上门。”
她侧身给顾辰远让出半步，“这是我爱人时明诚，时副厂长。老时，这是顾辰远。”
“时厂长！”
顾辰远抢先半步伸手。时明诚掌心宽厚，指节带着机油味，轻轻一握，力道短促而有分寸。
“小顾啊，苗加林是我老同学，按理我该开绿灯。”时明诚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可车队归行政口管，我插手太多怕遭人闲话。两台机器太小，派十吨卡车跑那么远，这油费、过路费、司机补贴，成本太高了。”
顾辰远早有心理准备，立刻接话：“运费我全出，按整车价算，不给厂里添麻烦。只要车队长点头，来回开销我现场结现金。”
一句话，把“成本”两个字堵了回去。
时明诚沉吟片刻，抬眼打量面前的年轻人。
对方神色沉稳，袖口虽旧却洗得干净，站姿挺拔，像一棵经霜的杉树。
他想起苗加林在电话里那句“这小子有后劲”，心里有了计较。
“成！”时明诚拍了拍大腿，
“我去跟车队老王商量，把他那台‘东风’给调出来。你计划哪天提货？”
“七天交货期，第八天早上装车，中午走，下午到，赶在天黑前卸完货，司机可连夜返厂。”
顾辰远把时间卡得严丝合缝，显然路上已盘算了无数遍，
“如果车队方便，我再加五十块夜班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