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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诊大厅没他记忆里那种春运般的人潮,反倒冷清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嗡”声。
几个家属缩在塑料椅上,脸被白炽灯照得发青,像搁在案板上的鱼。
顾辰远心里唏嘘:上辈子这儿可是挂号要抢、电梯要挤、连厕所门口都排长龙,活生生把医院开成“万达”。
如今倒好,病人少得快能办茶话会了。
他循着标识七拐八绕,很快闻到一股子熟悉的草药味——苦里带甘,像老秀才的叹息。
中药房缩在西药房隔壁,面积只有人家的三分之一,柜台却擦得锃亮,一排排深褐色抽屉沉默地站着,像老学究列队。
前面只排了四五个人,顾辰远还是老老实实站到尾巴,心想:省城人就是讲究,连插队都懒得插。
半小时后,终于轮到他。
柜台里的医生四十出头,眼袋垂成八字,声音比药碾子还冷:“药方?”
“我不是——”
“没药方排什么队?闲得慌!”医生一句话像碾盘直接压下来。
顾辰远讪笑,鼻尖被草药味呛得发痒,伸手揉了揉,
“我也没病,就想问问,咱这儿收不收野药材?我自己上山采的,黄芪、七叶一枝花、还有……”
医生原本已经准备按铃叫保安,听到“野药材”三个字,手指停在半空,眉眼间的寒霜化开一点。
“推销的?”
他上下扫顾辰远,像给药材分等,
“跑错码头了兄弟。医院统货统价,只认批文,不认草根。真想出货,去西桥市场,那儿满地都是倒腾药材的,省城里一半诊所、小药铺全在那儿进货。”
“西桥市场?”顾辰远心里“咚”地又是一声,比刚才那下还响——喜的。
他前世听说过这地方,可当年他发迹时,那儿早就拆迁盖高楼了。
没想到现在那里还在,那里可是一座活生生的金矿!
他连声道谢,退出队伍时,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
出了医院大门,夜风一吹,他脑子里已经搭好草图:
第一步,明儿一早先摸西桥,看货问价;
第二步,挑两家铺子小批量寄售;
第三步,把省第二医院中药房主任的名片弄到手——虽然说自己今天是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但是只要能把药材弄好、价格低,不怕他不动心。
等省城市场撬开缝,下一步就是市立总院、军区总院……一路北上,把草药卖到全国去!
顾辰远站在路灯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凝成小小一团,像朵还没开的雪莲花。
他对着那团白气轻声道:“哥们,这一回,咱不暴发,咱爆发。”
这次可真来对了。
“谢谢,谢谢啊!”
顾辰远把腰弯成九十度,声音亮得能震落天花板上的灰。
那医生原本板着的脸也被他这股热乎劲儿熨平,摆摆手:“没啥,我们科里平时也打那儿进货,你去瞅瞅就知道。”
顾辰远哪肯放过,立刻顺杆爬:“医生,再劳您一句——西桥市场咋走?”
“出门左拐,10路车,坐三站地就到了。”
医生说完还怕他记不住,又补一句,“车头朝着河的那边,别坐反了。”
“得嘞!”顾辰远双手合十,朝人直作揖,活像给菩萨上香。
他转身往外走,心里已经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
正往外走着,门诊楼与大门之间的空地上,一圈人墙挡住了去路。
里三层外三层,踮脚的、抱娃的、摇蒲扇的,全抻长脖子朝着一个方向看。
顾辰远本来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可偏偏那一声“大爷大妈哥哥姐姐”带着哭腔,像根细铁丝,猛地勒住他脚踝——
“卖身救女!”
四个字,墨汁淋漓,写在一块硬纸壳上,放在这个女子的面前
女子手中并没有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领口线头微卷,的确良裤子短了半截,露出细瘦脚腕,黑方口布鞋上沾着泥星,像是从郊外一路走到城里。
是她!
今天自己在车上,遇到的那个母子,这女人的钱包自己已经帮她从小偷那里夺回来了呀,怎么还缺钱呢。
顾辰远心脏“咚”地一声,像被药杵砸了一下。
这女人仿佛没看见他,只把额头抵在地上,砰砰砰连磕三下,再抬头的时候,额前碎发黏着泪,贴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
“我带着孩子来就医,但是医生说孩子要住院手术才能救回来。之前给孩子在老家治病,已经花了我全部的积蓄了。现在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说到这儿,她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凄厉,
“医院说要是交不够钱,不会给我的孩子手术!我……我只能卖了自己!我什么都会干,只要救我孩子,给我们口吃的就行。”
人群里炸开低低的唏嘘,有老太太抹泪,有小伙子攥拳,却没人敢上前。
“不是,这孩子爸爸呢?你们家其他人呢。”
“对呀,不管怎么说也不会到这样的地步的。”
围观的人纷纷劝说道。
“孩子的爸爸死了,我娘家已经没钱了,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也不会跪在这里。”女人开口解释道。
顾辰远站在最外圈,阳光把影子投到女子脚边,像一条沉默的桥。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报纸上好像看到过这个这样的场景——那时他只是随手翻了下报纸,叹了口气便翻页了。
第二天,报缝角落多了一行小字:“卖身救女,女亡,母失踪。”
他胸口猛地一紧,像被铁丝勒进肉里。
下一秒,他弯腰,挤过人群,在众目睽睽下站到女子面前。
“别跪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稳,“带我去见孩子。”
女子额前的碎发被泪水糊成一缕缕,像被雨泡过的墨线。
她抬头那一瞬,目光穿过散开的裤腿与鞋跟,直直钉在顾辰远脸上。
“小兄弟——!”
她膝盖蹭着水泥地往前扑,硬纸壳在胸前“哗啦”一翻,她直接抓住顾辰远的腿,
“我认得你!昨天在车上,就是你帮我抓的小偷!”
一句话,把看热闹的大妈们吸引过来。
顾辰远脚下一滞,心里暗骂:这女子记性倒是倒好。
他本想装陌路,可女孩已经砰砰砰三个响头,额心登时肿起一块胭脂红,衬得脸色更惨。
“大哥,你既肯提醒我,就是好人!”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不要你买我,我……我给你打欠条!本息一分不少,只要能救我孩子!”
顾辰远垂眼,看来着女人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不然怎么也不会这样。
人群再次围拢,手机悄悄举起,镜头黑亮,像一排小口径炮筒。
“小伙子,你要是能帮就帮帮她吧,瞧这闺女多懂事……”刚才那位好心的大妈出言了工资不够的大妈又折返,语气里带着“我出不起,你出”的理所当然。
顾辰远胸口发闷。
他兜里其实有刚从县医院结来的货款——整整七百六十三块八毛,用皮筋捆成敦实的一卷,就贴在裤腰里,像块烧红的炭。
可一旦掏出来,桥南市场就不用去了,省城第一步就卡壳;
更要命的是,这钱要是给了,女子明天若再来一出“子亡母失踪”,那自己不是要惨了。
他舔了舔后槽牙,把情绪压回丹田,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都别围着,病人要通风。”
随即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想救你孩子,就闭嘴,别跪,跟我走。”
女子愣住,泪珠挂在睫毛上忘了坠。
顾辰远已转身,步子不快,却带着“敢不跟来就拉倒”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