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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们出门，苗佳林和王虹也准备离开。
他们楼梯刚下到半截，王虹忽然停住，板着脸对苗加林道：“我先回去，你别磨叽到太晚，到时候别指望我给你开门。”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楼道里几个人都听见。
苗加林瞬间涨得面红耳赤，右手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节“咔吧”作响。
顾辰远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苗加林手腕，暗暗使力把人往后拽半步，同时冲王虹和气地笑，
“嫂子放心，我就跟苗哥请教几句生意经，占不了多长时间，一会儿保证让您家男人完整回家。”
王虹冷哼一声，高跟鞋“噔噔噔”踩得楼梯发颤，背影写满“本小姐没空伺候”。
她心里不屑：有钱又怎样？
这钱绝对就是投机倒把捞的偏门，早晚得给人家吐回去！
只是这想法她也没敢说出口，只在鼻息里重重喷了一下，算是给众人留了点面子。
阳光照进楼道，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苗加林满脸焦躁，额角的汗珠顺着眉骨滚落。
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一个劲地叹气：“哎，顾兄弟，让你见笑了！那女人……现在一天天脾气臭得要死，我稍微回来晚一点，她就摔盆子摔碗，我真的是——”
顾辰远微微抬手，示意他收声：“苗哥，我正是为了这个事才拉你留下说话得。我问你——你和嫂子的卧室，是不是镜子对着床？”
苗加林愣住，下意识挺直腰杆，像被点到考场的学子：“你怎么知道？！”
随即又略带得意地补充，“我们搬出去单住，房子敞亮，卧室二十多平，王虹爱美，床头摆了一面落地大衣镜，一人高，能照出全套行头。”
“那就是了啊。”顾辰远轻声一叹，“那镜子夜里吸光反光，最易把人的气机搅乱了。让人总是有种压抑感。”
他顿了顿，给苗加林留一个呼吸的空档，“肾水亏，肝火旺，家里拌嘴不断，子嗣难留。”
苗加林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你是说，我们家到现在都没有孩子，是因为这个镜子？”
“也不单单是说孩子，嫂子的性格这些也是受到了影响的。”顾辰远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一番话像凉水浇背，苗加林脊梁骨都发了麻。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那我回去就把镜子给搬走？”
“搬了也晚了。”顾辰远抬眼看他，目光温和却坚定，“时间长了，阴气早已入体，搬开镜子也就只能治标。要想彻底解决，得‘遮、泄、补’三步走。”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道来：
“第一，今夜子时前，用红绸把镜蒙严，镜背朝墙，让它再也照不见人；第二，床头两侧各点一盏长明灯，连点七七四十九天，以阳火消阴寒；第三，也是紧要一步——”
顾辰远压低声音，“取黄纸一张，朱砂写‘开阳化阴’四字，贴于镜背，明日正午拿到屋外暴晒三日，把阴煞之气散尽。此后，镜子可留客厅侧墙，但是要记住，绝对不能再对着床了。”
苗加林听得发怔，半信半疑，却又抓不住漏洞，只能连连点头：“好，好，我今晚就办！要是真管用，兄弟，你就是我的大恩人！”
顾辰远拍拍他的肩，笑得云淡风轻：“你太客气了，恩人不恩人的不重要，我只是希望你们家和和顺顺，早生贵子。家和，才能万事兴。”
苗加林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块压了整整半个月的花岗岩终于“咣当”一声落了地。
“要不你跟我跑一趟？现场帮我再指点指点，也省得我再弄不好。”
苗加林搓着手，指节上的老茧刮得哗哗响，活像一把钝锯在木头上来回拖。
顾辰远却笑着摇头，那笑意里带着点“我早就看透”的世故，与他二十出头的脸极不相称。“算了，嫂子见了我，眉心能拧出麻花。我要是真的进了你家门，她嘴上不说，心里准给我记一笔，回头全翻在你头上，何苦呢？”
他抬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像在布什么风水阵：“你就挑个‘三不’的地儿——不冲门、不临窗、不对床头；越低调越好，最好连你自己都常常忘了它在那儿，这才叫藏风聚气。”
苗加林听得云里雾里，可“藏风聚气”四个字像四颗小钉子，一根根钉进心坎。
三十有五，同学会上人家怀里抱的都能打酱油了，他却连包奶粉都没开过。
王虹嘴上硬，夜里却偷偷抱着枕头哭，他隔着背都听见那哽咽声跟钝刀割肉似的。
“成！老弟，哥哥信你！”
苗加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柴，
“要是你嫂子真能给我们苗家添丁进口，往后你顾辰远就是我亲兄弟，割头换命的那种！我和虹子一辈子都记着你的情，以后就是给你立长生牌位都成！”
“哎哟喂，可别！”
顾辰远吓得双手乱摆，袖口带起的风都透着尴尬，
“振荣哥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你是他小舅子，我帮你这点小忙再应该不过了。真要把牌位立起来，我夜里得被阎王爷请去喝茶。”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一度，像长辈拍落孩子肩头的灰，
“倒是你，回去别拉着驴脸。嫂子那性子我摸得准——外冷内热，嘴里吐刀子，心里熬红糖。你软和一点，把她当当年追人家时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准保化雪成春。”
苗加林怔住，脑海里倏地闪回两人恋爱时候的场景：
王虹穿着碎花裙，站在校门口梧桐树下，阳光碎在她睫毛上，风一吹，睫毛颤，他的心也跟着颤。
那时候他舍得把兜里最后一块奶糖掏给她，舍得用自行车驮她四十里地去县城看一场《大话西游》。
可是自己这日子是怎么过的，怎么还越过越把对方当仇人？
“我……我试试。”
他嗓子发干，像吞了一口锯末，却莫名觉得有股细小的热流从丹田往上窜。
两人站在巷口，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顾辰远挥手，那姿势像把一截旧时光递给他：“去吧，哥。记得好好说话。”
苗加林点头，转身时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十八岁的月光里。
他一遍遍在心里打腹稿：第一句先问王虹“晚饭吃了没”，第二句给她倒杯热水。
第三句再装作随口一提——“媳妇儿，咱屋里那面镜子，我瞅着最近照得人脸色发灰，要不挪个地儿？”
可每排练到第四句，脑子里就冒出王虹挑眉冷笑的样子：“苗加林，你改行看风水了？照个镜子都能照出晦气，你咋不把自己挪出去？”
他打了个哆嗦，把领子竖起来，像给自己加一层铠甲，嘴里念念有词：“软和，软和，就当她是当年扎麻花辫的小丫头……”
……
另一头，顾辰远袖着手，慢悠悠晃进夜色。
省城的夜风裹着汽油味和烤红薯的甜香，像两股缠斗的小龙，一股冲脑门，一股勾胃袋。
他本打算随便遛个弯，结果一抬头，瞅见“省第二医院”六个霓虹大字，红得跟喜报似的，心里“咚”地一声——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抬脚就往里走，边走边把刘海往下一拉，尽量让自己看着像个体面人，而不是乡下跑来倒腾草药的“二道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