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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发现原来山洞前,不只有阿娅琳,小九九他们也来了。
此时薄荷就站在不远处,模样还是那么温柔,扎着道髻,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道袍。
手里的银针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的目光锁定着树上倒挂的那个人。
薄荷在看张虚?不,她已经快认不出那是张虚了。
张虚的身体被白丝紧紧包裹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蚕蛹,在那里缓缓蠕动,发出微弱的求救。
穿过透明的丝状物,可以隐约看到,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翻卷,露出里面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牙龈。
他的左手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肘关节的地方肿得像馒头,皮肤撑得发亮,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淤血。
他还没有死,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但是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刮他的肋骨,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当然,隔壁树上的魏十五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头发拖在地上,沾满了血和泥,头皮上露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嘴在动,像在说什么,可没有声音。
血从他的嘴角往下淌,沿着额头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
“他们好像有点惨。”
薄荷清秀的脸蛋皱在了一起,似乎很难接受眼前的画面。
这我倒是可以理解,薄荷的师父徐灵素是武当山紫霄宫的掌教,斩龙队九老之一,也是世间公认的唯一得到天医真传的坤道,一手‘万物生’的绝活可滋养万物,活死人肉白骨。
薄荷自己也是个货真价实的道医,徐灵素教她认穴、辨药、针灸、推拿,还教她一句话: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是大忌!
她一直记着,记到骨子里,记到看见有人受伤就想伸出援手!
所以斩龙试炼结束后,斗楼的天医星才会选中她。
可现在目睹着张虚和魏十五的惨状,薄荷的手忍不住伸了出去,可伸了一半,她就缩了回去:“不,不行,这是阿娅琳的事,他们之间的恩怨,我不能插手。”
“阿娅琳遭受的痛苦,她不原谅,没有人能替她原谅。”
“报仇,还是释怀,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薄荷咬着嘴唇,自言自语得说着话。
可话虽如此,她脸上的表情却极为痛苦。
慈悲心在折磨她,让她觉得自己在见死不救。
可对朋友的感情又让她明白,有些罪需要去偿还。
小九九挡在了她身前,完全堵住了她的目光:“看不到就当不存在好了。”
小九九的声音不大,还是那种慢吞吞的,但毫无疑问,他替薄荷做了选择。
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折磨自己,这不是她的人生课题。
薄荷看不到张虚,却能听到他气若游丝的惨叫,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
因为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只能用气往外挤的那种漏风声,一声比一声弱,像一只快要断气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渐渐地,薄荷的眼眶红了,不是心疼张虚,是这个地方让她不舒服。
这个场面让她不舒服,这个把活人当药罐子的做法让她接受不了。
“他们当初在食堂骂阿娅琳的时候,你也在。”小九九提醒薄荷。
“我知道。”
“他们把阿娅琳的饭盘打翻在地上,嘲笑她是残废没人要,你也在。”
“我知道。”
薄荷的声音变得更小了一点。
“阿娅琳一个人在苗疆长大,被排挤、被欺负、被当成外人,她的娘死了,阿红药想杀她,她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小九九的话在减轻薄荷的愧疚感。
如果说谁更值得薄荷的同情,那应该是当初那个孤立无援的女孩儿,是我们的朋友阿娅琳。
看着他们久违的模样,听着他们的声音,不知不觉的,我眼眶有些发热。
不管怎么说,时隔这么久,我终于跟小九九、阿娅琳、薄荷重逢了!
这些天就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初在哀牢山组建的那支疯狗小队,在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离别后,终于再一次集齐了,一个都不少。
我朝他们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大家。
小九九好像比之前更胖了一圈,头发火红,整个人像个英勇的武士,但眼神却比以前更锐利了。
他身后还背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大葫芦,暗红色的很有力量,光是看着就觉得周围空气有些扭曲发烫。
当然,阿娅琳则比以前更变态了。
她看着那两个没了人样的苗疆弟子,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时不时还心满意足得抚摸着自己那只机械左臂。
只有薄荷还是老样子,梳着干净利落的道髻,蓝色武当道袍,与这个充满杀戮的地方格格不入。
来到跟前后,我的拳头锤在小九九胸口,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
他的胸板硬得像堵墙,锤上去都手疼。
“伤养好了?”
我笑着看向小九九。
脑海中则浮现起上一次分别的画面,那时在墨家那艘冲破云霄的飞艇上,小九九生不如死,就连喝酒都只能用酒漏一滴一滴地往嘴里渗。
“早好了。”
小九九咧嘴笑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又问:“也不疼了?”
小九九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多喝几口烈酒,就不疼了。”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整个人的腮帮子鼓了一圈,下巴多了两层,肚子把衣服撑得绷紧,扣子都快崩开了。
“你胖了。”我说。
“吃得好。”
他拍了拍肚子,肚子弹了两下。
就在这时,阿娅琳也从树那边走了回来。
她手里还捏着一个陶罐,罐子上的蜡封已经揭开了。
她用一块黑布蒙住罐口,用麻绳扎紧,塞进腰间的苗囊里,动作十分利落。
阿娅琳的左臂是接上的墨家机械臂,九连环专门为她设计的。
但是这条胳膊跟她磨合得很好,她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熟练程度根本看不出来是假臂。
“你好像瘦了。”小九九看向我说道。
能不瘦吗?
在弥渡山的这段时间,我没过一天好日子,不是在逃命,就是在破局,每天神经崩的很紧,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要遇到致命的危机,心累,身体也累。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给了小九九一个用力的怀抱。
“谢谢。”
我眼眶红得厉害,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石头,嗓子忍不住哽咽起来:“谢谢你们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