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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行至第三日,已入北境边陲。沿途山势渐陡,林木葱茏间偶有断壁残垣露出,那是前朝战乱留下的痕迹,如今又被新血浸染。风从谷口吹来,带着铁锈与枯草的气息,仿佛大地仍在低语着未尽的厮杀。
戴缨坐在车厢内,手中捧着一卷旧册,是陆铭章临行前交给她的《北疆地理志》,页角泛黄,字迹斑驳,却密密麻麻添了朱批批注。她指尖抚过一行小字:“鄂城之险,在于水不在山。”心中忽有所动,抬眼望向窗外??远处一条银练般的河流蜿蜒穿山而过,正是大衍与罗扶交界处的沁江。
“这河……”她低声自语。
“沁江。”长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跃下马车,掀帘半步探身进来,指着舆图上那条细线,“若断其渡口,三日之内,鄂城粮道必绝。”
戴缨心头一震。这话不该由他说出口,更不该在此时此地说。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一笑:“你倒比我还敢想。”
长安也笑了,眉宇间却无半分轻浮:“我不过是替大人把话说完罢了。真正敢想的,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也是您。”
戴缨垂眸,将书卷合上,轻声道:“我知道你在试探我。可你要明白,我不是为了听几句惊世之言才跟来的。我要亲眼看见刀怎么落,血怎么流,人心怎么裂开又缝合。”
长安凝视她良久,终是点头:“那便请您睁大眼睛看个清楚。”
夜宿驿站时,陆铭章召众人议事。一间简陋耳房内,烛火昏黄,墙上投出几道交错的人影。除陆铭章外,另有两名黑衣人跪坐于地,蒙面遮容,只露一双锐利眸子。他们是陆家暗卫,专司传递机密、联络旧部。
“北境七将中,已有三人应允出山。”左侧黑衣人禀报,“其中尤以霍昭最为关键。他曾为先将军执旗十年,素有‘铁脊’之称,若得其首肯,其余诸将自会归附。”
陆铭章颔首:“霍昭现居何处?”
“漠南雪岭,守着一座孤坟,不再见客。”
“孤坟?”戴缨忍不住插话,“可是……陆老将军之墓?”
黑衣人摇头:“非也。乃是他亲妹之墓。当年战败,城破之日,其妹不肯降敌,投井自尽。自此霍昭心如死灰,誓不复出。”
屋内一时沉寂。陆铭章闭目片刻,缓缓道:“明日我亲自去见他。”
“不可!”戴缨脱口而出,“您身份敏感,贸然现身,恐遭埋伏。且霍昭既已避世多年,岂是一面便可动其心志?”
陆铭章睁开眼,目光如刃:“所以我不是以‘陆家少主’的身份去,而是以一个败军之将、失国之人去。我不求他效忠于我,只求他告诉我??当年我们拼死守护的究竟是什么?若连答案都没有,谈何重起?”
戴缨怔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铭章。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冷眼观局的谋臣,而是一个赤手空拳面对过往的男子,带着一身伤痕叩问苍天。
她忽然明白了。这一趟北行,不只是为了夺地盘、聚兵力,更是他对自己信念的一次清算。
“我也要去。”她说。
陆铭章皱眉:“不必。”
“我去,并非添乱。”戴缨直视着他,“霍昭重情,若您只带刀剑而去,他只会当您仍是权欲熏心之徒。但若有人同行,一个女子,一个无关紧要的随从……或许能让他看见,您所求的不止是江山。”
陆铭章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
第二日清晨,天尚未亮透,一行人便出发前往雪岭。山路崎岖,积雪未化,马车难行,只得弃车步行。寒风吹面如刀割,元初裹紧斗篷,紧跟在后。她本可留在驿站,却被长安一句“殿下若真想看清真相,就别怕冻着”激得咬牙跟上。
三十余里跋涉后,终于抵达山顶。一座低矮土坟静卧于松柏之间,碑文模糊,唯余“霍氏阿婉之墓”五字依稀可辨。坟前香炉冷灰,显然久无人祭。
陆铭章立于坟前,久久不语。身后众人皆屏息而立,唯有风声呼啸。
良久,一道沙哑嗓音自林中响起:“谁准你们踏进此地?”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老者拄杖而出,白发如雪,左脸一道深长刀疤贯穿眉骨,右臂空荡荡垂于身侧。他眼神浑浊却又锋利,像一把生锈却不肯钝化的刀。
“霍叔。”陆铭章转身,深深一揖到底,“晚辈陆铭章,前来拜祭。”
老者冷笑:“陆家的人也配提‘拜祭’二字?当日城破,你父战死,族人逃散,是谁弃北境于不顾?是谁引罗扶铁骑入境?嗯?你说!”
陆铭章不起身,仍伏于地:“是我。”
老者怒极反笑:“好一个‘是我’!那你今日来做什么?来炫耀你如今位高权重,成了罗扶的功臣?还是来羞辱我们这些还守着忠魂的老骨头?”
“我是来问一句,”陆铭章抬起头,双目通红,“若您当年不死守孤城,早早撤离百姓,是否会有更多人生还?若我父亲当年不效忠昏君,不以卵击石,是否北境不会沦陷至此?”
老者一怔。
“我问自己千百遍,”陆铭章声音颤抖,“为什么忠诚换不来太平?为什么仁义救不了百姓?为什么到最后,活着的人反倒成了罪人?”
他缓缓起身,解下外袍,露出肩背之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与箭疤:“这是我被贬为奴时受的刑;这是我在罗扶军中冲锋时中的箭;这是我装疯卖傻三年,被人当作狗踢打留下的印记。我不是来求您原谅的,霍叔。我是来告诉您??我没有忘记我是谁,也没有背叛我想守护的东西。”
老者怔怔望着那些伤痕,嘴唇微颤。
戴缨悄然上前一步,轻声道:“霍将军,他不是要拉您重回战场,他是想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那年冬天,您带着三百残兵断后,让十万百姓得以南迁的事。还有没有人记得,您妹妹跳井前说的那句话??‘哥哥,活下去,替我看一眼太平’。”
老者的身体猛地一晃。
“我活下来了。”他喃喃道,“可哪有什么太平?”
“现在有了机会。”戴缨望着他,“陆大人不是要复国,也不是要称王。他只是想建一片不受战火侵扰的土地,让百姓耕种、孩子读书、老人安眠。他需要您这样的人,不是因为您会打仗,而是因为您还记得什么叫‘值得守护’。”
老者低头看着坟茔,许久,忽然跪了下来,对着妹妹的墓碑重重磕了一个头。
“阿婉,”他哽咽道,“哥……可能又要走了。”
那一日,雪岭之上,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两个男人相拥而泣。一个是曾誓死不出的退隐老将,一个是背负骂名步步前行的叛臣之后。他们在亡者的见证下,重新许下了对生者的承诺。
回程途中,霍昭答应召集其余旧将,于下月初在鄂城外围秘密会面。陆铭章神色稍缓,却依旧眉头紧锁。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
当晚歇息时,元初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仰望星空。长安走来,递给她一件厚氅。
“冷吗?”他问。
“不冷。”她摇头,“心里反而热得很。我今天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原来一个人可以为了别人活得这么苦,也可以为了信念走得这么远。”
长安在她身旁坐下:“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何不能带你走。”
“我明白。”元初低头笑了笑,“你是怕我受不了这份沉重。”
“我是怕你被辜负。”他坦然道,“这个世间,太多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把你关进金笼。可我也不能打着‘自由’的幌子,把你拖进血雨腥风。你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迫追随。”
元初转头看他:“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要什么?”
长安怔住。
“你总是说‘大人如何’‘计划怎样’,可你自己呢?”她追问,“长安,你姓陆,是陆家血脉吧?你明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为何甘愿做一名马夫、一名奴仆?”
长安沉默许久,终是开口:“因为我父亲死前对我说:‘孩子,真正的忠诚,不是跪着喊万岁,而是站着把路走完。’”
他望向远方,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我想走完那条没人敢走的路。哪怕最后史书不会写下我的名字,至少我知道,我未曾背叛初心。”
元初眼眶发热。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那让我陪你走一段吧。不是以公主的身份,只是一个想看清世界的人。”
长安没有抽手,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那只手停留在掌心,像接过了一枚沉甸甸的誓约。
七日后,鄂城军演如期举行。
十里校场旌旗猎猎,罗扶精锐列阵待命,铁甲映日,杀气冲霄。陆铭章身着戎装,策马立于高台之上,身旁两侧分别是罗扶派来的监军与副将。然而谁也不知道,那些看似听令行事的将领中,已有半数暗通陆氏旧部。
号角响起,战鼓齐鸣。第一阵为骑兵突袭演练,模拟自三关南下直取鄂城。马蹄翻飞,尘土飞扬,气势如虹。观礼台上,元初藏身于偏殿帘后,透过缝隙注视着一切。她看到长安混在骑兵队列之中,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宛如战神降世。
第二阵为攻城推演,使用木质云梯与活动箭楼。士兵攀爬、射箭、肉搏,逼真至极。就在演练进行到一半时,突然东南方向烟尘滚滚,斥候飞马来报:“发现敌情!疑似大衍边军逼近!”
全场哗然。监军脸色骤变,厉声质问:“这不是演习?怎会有真敌来袭?”
陆铭章却面色不变,冷冷下令:“继续演练,全军戒备。”随即低声对身旁副将道:“传令下去,按B策行事。”
戴缨在后勤营帐中听到消息,立刻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密函,交予一名伪装成伙夫的暗卫。那人点头离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一刻钟后,又有消息传来:所谓“敌军”原是北境游骑误闯边界,已被驱逐。虚惊一场。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那并非误会??而是陆铭章故意放出的消息,诱使大衍边军提前调动,借此观察其布防规律。而这支“游骑”,实则是霍昭手下第一批归附的旧部,借机完成了首次实战检验。
夜幕降临,军演结束。庆功宴设于帅帐之中,酒肉纷呈,歌舞助兴。陆铭章举杯敬酒,言辞谦恭,尽显忠臣姿态。监军满意而归,甚至主动提议:“下次可扩大规模,邀请陛下亲临检阅。”
陆铭章含笑应允:“臣定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宴罢,众人散去。陆铭章独坐帐中,摊开一张新绘的北境布防图。戴缨端茶进来,见他眉心紧锁,便轻声问:“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他摇头,“恰恰是太顺利了。罗扶对我太过信任,反而让我不安。”
“您是怕……他们另有后招?”
“元昊不是蠢人。”陆铭章低声道,“他允许我扩军练兵,必有所图。也许……他也在等一个时机。”
戴缨放下茶盏,忽然道:“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
陆铭章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您不是一直说,要建一个属于我们的家吗?”她走近几步,目光坚定,“那就别再等了。趁着这次军演集结了这么多旧部,不如顺势而起,打出‘清君侧、安北境’的旗号。只要控制住三关与鄂城,切断南北联络,您就有足够时间整合势力。”
“可这样一来,便是彻底撕破脸。”陆铭章沉声道,“不仅罗扶会倾力围剿,大衍也会视我为寇。而且……戴缨,这意味着你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她平静道,“从我说出‘不论何种选择我都支持你’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陆铭章凝视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温婉女子内心的钢铁意志。他缓缓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声音低哑:“你不怕吗?”
“怕。”她坦然承认,“但我更怕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重量走下去。这一次,让我和你一起担。”
帐外,月色如霜。远处营地篝火点点,如同星辰落地。而在千里之外的皇宫深处,萧岩正翻阅一份密奏,上面赫然写着:“陆铭章于鄂城集结重兵,形迹可疑,恐有异心。”
他轻轻摩挲着玉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终于要动了吗?好啊,朕等你很久了。”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正穿越边境,送往大衍中枢。信中仅八字:“春蚕已食桑,将破茧成蝶。”
春天的确还未结束。
而风暴,已在无声中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