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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学民用缸子挡着脸，茶叶梗在舌尖滚了一圈：“八九不离十。县委、法院、公安局三家正联席，下班前出红头。卷宗摞得比辞海厚，领导要‘杀一儆百’。”
“杀”字出口，他做了个刀劈的手势，袖口带起的风里都有铁锈味。
顾辰远垂在身侧的指节“咔啦”一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胸腔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浊气，此刻像被刀尖挑开一道缝，嘶嘶往外泄。
他深吸一口槐花香，声音低而稳：“董队，下午有信儿，您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
董学民拍拍他的肩，警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晃出冷冽的光：“放心，天理人情都站你这边。”
两人错身而过。
顾辰远没有回头，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像一条无声的缰绳，牵着尚未落地的正义，也牵着他心底那团终于见风的火。
……
乡政府大门在背后合上，顾辰远长吐一口浊气，跨上单车，拐去洗浴中心工地。
老远就听见陈大发的大嗓门，跟扩音器似的：“……老子天没亮就起来和灰，太阳晒脱我两层皮！你看这墙，笔直得能当尺子！”
顾辰远眯眼一瞧，主体墙确实起来了，青砖垒得横平竖直，匠人们正围成一圈绑立柱钢筋，铁线“吱吱”作响，像给楼体缠绷带。
“小姑父，辛苦！”他笑呵呵递过去一条过滤嘴，顺势泼点凉水，“别自夸了，立柱震捣不实，我可不验收。”
陈大发嘿嘿两声，抹把汗继续忙活。
二层楼图纸是顾辰远亲手画的——下层现代框架，上层飞檐翘角，琉璃瓦一挂，就是仿古门面。
县里如今清一色灰扑扑瓦房，他偏要高端大气上档次，让人老远一看就想进来花钱。
溜完一圈，确认没偷工减料，顾辰远才拍拍手上土，直奔电管所。
电管所是排老平房，门口水泥杆斜倚，瓷瓶在阳光下晃眼。
所长张卫国字脸，眉棱分明，天生一副“安全责任重如山”的匾额。
“你是顾辰远？”李所长声线浑厚，带着电流似的共振。
“李所长，久仰！”顾辰远双手递烟，打火机“嚓”地先给对方点上，火光里笑得既谦又稳，“咱想给社会主义添砖加瓦，没动力可不行，通电这块，全靠您掌舵！”
张卫吐出一口烟，诧异地挑眉：“怪不得乡长夸你是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嘴上有油，心里有秤！”
顾辰远把腰微微一弯，嘴角却绷得紧，像把弹簧压在最合适的弧度——既谦恭，又不至于真的把自己折下去。
“哪里哪里，”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我才刚起步，后面还留着大把台阶要爬。”
一句漂亮话落地，他立刻把话题扳回正轨，抬眼望向不远处那排黑黢黢的木杆——
“那咱先立电线杆？”
张卫——电管所的“现场大拿”——嘬了口烟，白雾从鼻腔缓缓溢出，像试电笔里冒出的安全火花。
“不急，你先验验货。”
说着，他抬手一挥，两人走到杆堆前。
第一拨是“老前辈”：杉木去皮、沥青煮透，通体乌亮，像从煤矿里拖出来的“黑金长矛”。
优点直白——泡过沥青，蚂蚁不啃、湿气不蚀，十年八载不会“弯腰”；
缺点也直白——丑。
黑、粗、短，杵在田野里，活像一排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与顾辰远脑海里“仿古高端”的洗浴中心极不般配。
第二拨是“新产品”：预制水泥方杆，截面粗糙，边线硌手，高度只有三米出头。
技术受限，模具一次成型，想加高就得“接骨”，可接口强度又过不了关。
顾辰远踮脚比了比——自己一米八的个头，踮一踮就能摸到顶，离“标准高压”差着老大一截。
“再等等？”张卫掸了掸烟灰，语气随意，“听说省里正试制环形预应力杆，明年能到五米、六米，漂亮又挺拔。”
等？
顾辰远心里迅速拨算盘：
——等一年，设备趴窝；
——等两年，市场饱和；
——等三年，别人把利润吃干抹净，他连汤都喝不上。
“就它们！”他指向那排黑木杆，又拍拍水泥方杆，
“高低搭配，先通上电再说。日后升级，我掏钱换杆，绝不赖账。”
张卫等的就是这句痛快话。
“成！丑话在前——杆钱、工钱、饭钱，你全包；乡长说了，完工后一次性结账。”
“放心，现款现结，不拖不欠。”
顾辰远掏出烟，挨个散，“兄弟们辛苦，天热，每天多两包烟钱，我另算。”
一句话把现场几个糙汉子哄得眉开眼笑。
南窑劳工遣送费的事早传遍乡政府：眼前这位主，是真舍得也付得起。
张卫把烟头踩灭，大手一挥：
“挖坑——立杆——拉线！今天让温泉镇先亮起来！”
顾辰远退后两步，望着那排黑杆在阳光下泛起沥青的幽光，心里默默加码：
“先占跑道，再换跑鞋——电一通，机器一转，财富才能跟着电流往我口袋里灌。”
小钱？
以后统统翻十倍再赚回来。
顾辰远朝张卫晃了晃，笑得像刚捡了张中奖彩票，“那你们先挖着坑，我把铁牛开过来？省得弟兄们抡镐头抡得冒火星。”
张卫眯眼瞄了瞄日头，又瞅瞅脚下才破皮的黄土，一点头：“成！拖拉机来得快，也省得我们人工刨得满嘴沙。”
顾辰远得了准话，转身小跑，步子轻得像踩了弹簧。
五六里土路，对他这常年翻山越岭的脚力来说，跟热身子踢毽子差不多。
不到半小时，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已能望见轮廓。
推门进家，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风掠过晒药竹帘的“沙沙”声。
母亲崔秋华蹲在檐下，正把新采的黄芪抖落泥土，听见动静抬头，眼里“噌”地亮起两盏小灯：“小远？你咋悄没声就回来了！”
“刚到家。”顾辰远把挎包往石桌上一撂，目光扫过空荡的院子，“二姐呢？”
“上山挖桔梗了，后山掐茵陈去了。”崔秋华边说边在围裙上蹭手，蹭得药屑纷飞，“锅里给你留了饭，灶膛还有火，我给你熥熥？”
“吃过了，娘，你别忙了。”顾辰远话音未落，眼神已经飘向蘑菇房——半掩的木门里，幽暗凉爽，却晃动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倩影。
沈红颜端着竹筛走出来，淡蓝碎花衫被水汽微微打湿，贴在肩头。
她抬头，正撞进顾辰远的目光里，愣了半息，唇角便像春风吹开的桃花，一路艳到耳根：“远哥，啥时候到的？”
“脚前脚后。”
虽然昨天半夜顾辰远回来一次，但是只有媳妇知道，别人并不知道。
明明只分别两天，却像隔了俩月，彼此眼神一碰，空气里便“噼啪”爆出火星。
两人只能把千言万语压缩成一记对视——滚烫、无声，却连蝉鸣都羞得噤了声。
崔秋华低头继续抖药材，嘴角掩不住的笑：小两口黏糊劲儿，她这当姐的看了都耳根热。
“那你……要去馒头山找三姐她们？”
沈红颜指尖绞着竹筛边缘，声音轻得像怕惊飞麻雀，眸子里却漾着明显的期待。
她想再听他多说两句，哪怕只是站着耗时光。
顾辰远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口发痒，恨不能立时把人拉进怀里，可想到拖拉机还等着，只能干咳一声，
“今天先不跑山了。电管所栽杆，我得把铁牛开过去。回来就是取钥匙。”
沈红颜眼里的光倏地暗了暗，像灯火被风扑了一下，随即又抬眸，笑得懂事：“那你晚上……还回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