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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起床了呢……”媳妇口不对心,手指已掐进他后背。
“先锻炼再起。”
“啊——”
……
翌日清晨,疗养院大通铺的起床哨一响,顾辰远已经赶了回来顶着俩黑眼圈去洗漱。
井水冰凉,一激灵,把残存的旖旎冲得干干净净。
六点整,顾辰远和小马蹲在街边早点摊,稀里哗啦喝完两碗胡辣汤,啃了四个油馍。
小马抹嘴:“哥,走吧,卸车去!”
解放牌卡车突突突驶进加工厂,太阳刚冒头,院墙已垒到一人多高,就是缺扇大门,像豁牙的老汉冲他们笑。
车还没停稳,徐有来已带着四五个匠人迎上,铁撬、麻绳、滚杠早摆了一地,阵势利落得像要抬轿。
“自己人就是省心!”顾辰远感叹一句,撸起袖子加入战团。
二十盘电缆外加两台粉碎机,不到四十分钟全部落地,码得方方正正,像给操场铺了层黑缎。
活干完,他掏出烟散了一圈,把领工徐康单独叫到一旁。
徐康三十出头,温泉土著,脸膛黑亮,说话带一股硫磺味:“顾老板,您吩咐!”
“白天你帮我盯现场,谁搬机器、谁拉线,你统筹,额外一块。”
顾辰远伸出一根手指,又翻出两张工农兵头像,
“夜里更关键——电缆放这儿,大几千块,丢一盘我心尖都滴血。我想找人专职守夜,一晚两块,能轮班,不耽误白天上工。”
徐康眼睛一亮,啪地拍胸口:“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妻弟小柱正好没活,夜里他守,白天我守,兄弟俩倒班,保证一眼不眨!
晚上我俩把铺盖卷搬来,直接睡电缆上,谁想偷,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一句话把顾辰远逗乐了:“成!夜里蚊子多,蚊香、草席我包了,再给你们带壶凉茶。”
事情落定,他掏出圆珠笔,在徐康小本本上写下“夜班看守:每晚2元,白天统筹:每天1元”,末了潇洒签字,摁了个手印。
徐有来扛着药锄从后院路过,扯着嗓子:“辰远,后山草药该起了,我得去一趟,这边交给陆哥,放心!”
顾辰远挥手:“解放哥你忙你的,夜里我让人替班。”
太阳爬上墙头,晨光照着那堆黑黢黢的电缆,也照着徐康干劲十足的背影。
顾辰远叉腰站在厂院中央,心里踏实。
钱花在刀刃上,夜里有人抱电缆,比抱媳妇儿还紧,妥!
送走了小马,顾辰远把卡车钥匙往兜里一揣,拍了拍徐有来的肩膀:“有来哥,你先回二姐那儿报个到,说我明天过去给她带省城的蜜三刀。”
徐有来憨笑两声,扛着药锄晃晃悠悠走了。
顾辰远则掉转车头——二八大杠,一路叮铃哐啷直奔乡政府。
乡政府是旧时祠堂改的,门口两尊石狮子被红漆刷了“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狮子嘴不知被谁塞了俩烟屁股,看着像叼着过滤嘴的时髦青年。
朱江峰刚到办公室,白搪瓷茶杯还没揭盖,热水瓶软木塞“噗”地一声,顾辰远就撩帘子进来了。
“小顾同志,能不能让我先喝口水?”乡长手一抖,茶叶撒了一桌。
“能,您先润嗓子,我不急。”顾辰远笑眯眯站旁边,像尊会喘气的弥勒。
朱江峰一边往杯里冲水,一边斜眼打量他:“听说你想通电?电线都买回来了?”
“嗯呐,这趟去省城,捎带把粉碎机、电缆这些一锅端。”
顾辰远故意把“省城”俩字咬得脆响,仿佛那是一张盖着红章的通行证。
“哦?”朱江峰停住手,热气蒸得眼镜片起雾,“省城啥感觉?”
顾辰远拉了条板凳坐下,胳膊肘抵着膝盖,身体前倾——标准的“交心”姿势,
“感觉就八个字——改革开放,承包到户,势在必行!”
“咝——”朱江峰呲溜吸了口凉气,眉头挑得差点飞进发际线,“这话怎么讲?”
顾辰远便从口袋里掏出省城带回来的“证据”:
1.南桥市场门口立着公交站牌,1路、3路轮番靠,售票员嗓子喊得比广播还亮。
2.市场大棚红白相间,横幅上“欢迎农民进城销售”九个仿宋体,老远就能看见。
3.药材、调味品、服装、五金分门别类,摊位前明码标价,工商管理员袖章红得晃眼。
4.最关键是——太阳正当头,交易敞敞亮亮,哪像黑市那样东张西望、暗号连天?
“乡长,我蹲那数了,一上午光花椒就成交两百袋,拖拉机突突往外运。没上面点头,谁敢把几十吨‘计划外’香料摆在大街上?”顾辰远继续说道。
朱江峰捧着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杯沿,像在给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打结。
半晌他才低声道:“其实风声早就刮到县里,只是没正式文件,大家心里打鼓——怕踩雷。”
“理解!”顾辰远点头如捣蒜,
“可雷区边上也得有人探路不是?咱先小步试错,不抢跑、不越线,等国家发令枪一响,咱们乡就能第一个冲出去。”
朱江峰被逗笑,手指隔空点他:“你小子,探路探到我这儿来了。说吧,除了电线杆,还要啥?”
“两根八米水泥杆、一台三十安闸刀、三百米裸铝线,再借电工李师傅两天工。”
顾辰远掰着指头数,像在念自家菜地要买的种子,
“费用我出,义务工给李师傅记,年底分红补上。”
朱江峰沉吟片刻,忽然起身,从文件柜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社队企业用电申请表”,啪地拍在桌上,
“填!杆子和铝线乡里正好有更新拆下来的,八成新,给你先用。李师傅后天收麦罢就下去——记住,安全第一,别给我整出‘触电模范’。”
顾辰远龙飞凤舞填完表,又顺势从兜里掏出两包“大前门”往桌上一扔:“乡长,烟不算贿,算感谢!”
朱江峰哭笑不得,抬脚作势要踹:“滚去架你的线!再啰嗦,电线杆自己扛!”
顾辰远哈哈大笑着闪出门,阳光正好,照得祠堂门口那俩石狮子嘴里的烟头像冒着仙气。
他仿佛看见一条崭新的电缆,正从乡政府一路拉到加工厂,把温泉乡的未来,啪嗒一声,通上了电。
经过派出所门口时,恰好一阵穿堂风卷着槐花香扑过来。
董学民端着刚泡好的搪瓷缸子从台阶上迈下,藏蓝裤线被阳光熨得笔直,抬头一瞥,隔着半条马路就扬起嗓子——声音像锣,铛地一下敲在顾辰远耳膜上。
“顾辰远!正找你说事!”
顾辰远收住脚,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声轻刹。
“董队,太阳刚爬墙头,什么风把你吹出来了?”
董学民三步并作两步,肩膀上的警衔晃得人眼花。
他凑到跟前,右手半拢在嘴边,像怕风把话吹散了,声音压得又低又快:“杨铁柱——张队刚开完碰头会,上头拍板,要搞公审!”
“公审?”顾辰远眸子倏地一亮,瞳孔里炸开两簇蓝火花。
公审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意味着案子被钉在耻辱柱最高处;
——意味着量刑从重、从快、从狠;
——意味着台下群众可以扬声高呼“枪毙”,而台上不必理会“辩护”。
他几乎脱口而出:能全毙了吗?
话到舌尖又咽回去,变成轻轻一句:“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