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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门口,叉车正把一盘盘电缆装车。
木制工字轮直径一米,缠满黑色外护套,远看像一排沉默的磨盘。
而粉碎机——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两台家伙的模样:全钢机身,一米来高,进料口像张开的鲸嘴,能把废旧边角料嚼成再生的骨血。
它们确实不高,却足以让一条小型回收线起死回生。
刘万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目光在电缆盘与粉碎机之间来回扫了一个回合,悬着的心落回胸腔——尺寸确实相当。
他朗声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这个当然没问题!反正车要跑一趟,多点货算啥。”
说罢,他转身朝开票室吆喝:“小王,再补两台SF-300型粉碎机,算在小顾的单里,给打个九折!”
阳光更盛了,照在两人伸出的右手上。
一次成交,二十盘电缆、两台粉碎机,像两枚齿轮咔嚓一声咬合,未来的生产线开始悄悄转动。
刘万悦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这一单顶得上半个月的销售额,到手的肥鸭,可不能因为几根“羽毛”飞了。
“咱们直接到后面仓库装货?仓库有吊装葫芦,很方便的。”
刘万悦笑得像刚灌了半瓶汽水,脑门上那几根倔强的刘海都被笑声吹得上下翻飞,活似风里的麦穗。
“行。”顾辰远把烟掐了,鞋底一碾,火星子碎成黑雪。
刘万悦弯腰掀开柜台角落的一块活动木板,像掀开戏台的幕布。
一条仅容单人侧身的小通道露出来,里面飘出淡淡的胶皮味,混着机油香,像仓库在偷偷打哈欠。
顾辰远低头钻进去,背脊擦过粗糙的松木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替他鼓掌。
再推开一扇绿漆剥落的小铁门,视野“哗啦”一声被拔高:
仓库足有十米挑高,钢屋架像巨兽的肋骨一根根撑向天空,阳光从侧高窗斜射进来,被横梁切割成一道道金线,落在堆积如山的电缆盘上,仿佛给黑橡套镀了层流动的金箔。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橡胶屑,被光束捕捉后亮成星尘。
头顶,两台老式吊装葫芦沿着工字钢轨道静静悬着,铁壳斑驳,像退役的老兵,却仍保持昂首的姿势。
它们曾是六十年代末的“先进装备”,如今链条生了褐锈,可只要电机一响,齿轮咬合的咔哒声依旧沉稳,像老兵在沙哑地喊“到”。
“老赵,来活儿啦!”刘万悦冲仓库深处喊。
一个穿藏蓝工装的老保管员应声而出,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花白的鬓角被汗水黏成“八”字。
他先冲刘万悦咧嘴,又冲顾辰远点头,眼角的褶子像被岁月压出的电缆波纹。
刘万悦三两句把型号、数量、装车顺序交代清楚。
老赵“嗯嗯”两声,铅笔头在掌心一敲,像给空气盖了公章:“明白,SF-3型先吊,SF-5型垫后,二十盘,一盘不少。”
这时,小默已经领着卡车司机小马从侧门钻了进来。
小马二十出头,一头浓密黑发被风吹成爆炸的麦浪,鬓角却修剪得整整齐齐,像用镰刀割过的青稞地。
他把解放牌大卡车“嘎吱”一声停在指定货位,车尾距离电缆堆不过半臂,轮胎带起的尘土在阳光里翻滚,像一群急于表现的小龙套。
“哥几个,上!”小马把手套往掌心一摔,尼龙绳“唰”地甩过肩头。
老赵按下葫芦手柄,电机嗡嗡低吼,铁链像被唤醒的蟒蛇缓缓垂下。
吊钩挂住第一盘电缆的工字轮,链条绷紧,“咔哒”一声,黑沉沉的电缆盘离地半尺,橡胶外护套擦过地面,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吱扭声。
顾辰远伸手扶住盘缘,掌心传来微微的震颤,像摸到一条正在呼吸的巨蟒。
“慢点,慢点,别蹭了皮!”老赵眯着眼,嘴里念叨,像在哄孩子。
第一盘稳稳落在车厢底板,发出“咚”一声闷响,卡车弹簧轻轻晃,小马立刻塞好三角木。第二盘、第三盘……
吊钩来回穿梭,铁链哗啦啦像下着一场金属小雨。
阳光透过钢梁,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与影子在车厢里交汇、重叠,像一幅正在生长的剪影动画。
解放车厢宽两米三,刚好并排放三盘;
再往上摞一层,一排六盘,像给卡车戴上一串黑曜石项链。
小马爬上车厢,叉开腿站在第二层电缆之间,风把他的刘海吹成一面猎猎的小旗。
他俯身接钩,手臂肌肉在T恤下鼓起年轻的弧度,嘴里还哼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调子被仓库的穹顶放大,竟有了几分交响的回声。
顾辰远站在地面,仰头数着:一排、两排、三排……六盘变十二盘,再变十八盘。
最后一盘被吊起时,夕阳正好从西高窗斜射进来,给电缆盘镀上一层暗红的釉,像一轮轮被岁月磨亮的黑月亮,依次升上卡车的夜空。
“齐了!”老赵按下停止键,电机“咔哒”一声收住,仓库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小马跳下车,顺手拍了拍车厢板,铁皮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像卡车在满意地打嗝。
刘万悦笑得见牙不见眼,冲顾辰远一拱手:“顾老板,您这趟是‘满载而归’,咱这葫芦老兵也算又立了一功!”
顾辰远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最上面那盘电缆,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橡胶,仿佛提前摸到了未来工厂的心跳。
他知道,当这些黑月亮在夜里一路向西,照亮的不只是工地,还有他脑海里那条已经轰鸣的生产线。
钱款两清后,
随后司机小马就载着顾辰远去了天阳化工厂。
午后的日头像被谁拧到了最大火力,马路边的杨树叶子烤得发卷,蝉声跟锯木头似的吱啦吱啦。
解放牌大卡车喘着粗气驶出电缆厂大门,后斗盖着崭新的帆布,二十盘电缆像二十头乖乖趴窝的黑蟒,被绳索勒得不能动弹。
小马把方向盘打得飞转,年轻的胳膊上青筋一跳一跳,汗珠顺着鬓角滑进领口,留下几道透明的“小河”。
顾辰远坐在副驾,车窗摇到最低,风卷着柏油路的滚烫扑进来,吹得他衬衫后背鼓起又瘪下,像一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帆。
至于刘薇月家,顾辰远懒得再去了。
其实也不是“懒”,只是觉得自己当初帮她真的就是为了助人,不想牵扯其他的情感什么的。
不该让那女人生出别的心思来。
反正房间在那里,床在那里,窗台上的绿萝也在那里。
他什么时候想歇脚,什么时候就能推门而入。
“以后就把她家当成旅馆好了。随时来随时有地方住,不吃亏。”
不仅不吃亏,细算还赚了。
省去找旅社的麻烦,省去登记时对着工作证翻来覆去解释的口水。
想到这里,顾辰远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顺手把搪瓷猫揣进衬衫口袋,让它贴着心口晃——像把一枚小小的、会呼吸的护身符装进了盔甲。
到了化工厂,顾辰远让小马在门口等着,自己先进去找到厂长办公室。
卡车停在厂区外那株老槐树下,树荫像一泼凉水浇在引擎盖上,白雾似的热气顿时缩了回去。
门卫室的小窗探出一张戴红袖章的脸,顾辰远递上介绍信,说明来意,铁栅栏门便“哐啷”向两侧让开。
他抬脚往里走,鞋底碾过一粒粒被太阳烤软的柏油渣,发出轻微的“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