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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村通电?你哪的?”女售货员斜眼觑他,语气里带着刨根问底的刁钻。
“你没听说过,就是一个小山村。”
顾辰远答得滴水不漏,嘴角还挂着礼貌的笑,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我买你卖,问那么清楚干嘛?!
女售货员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立刻把声音抬高八度,像拉响了警报器:“主任——!麻烦你过来下!”
柜台尽头,一张竹椅“吱呀”一声,慢吞吞地晃起。
蟹壳顶、几根刘海随风飘摇的刘万悦主任,悠哉地半躺半坐,手里还转着搪瓷茶杯,盖子叮当作响。
五金商店人虽不多,他却实打实是个“官”——大小事不用沾手,自有手下跑前跑后。
“什么事?”刘万悦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声音拖得老长,像刚睡醒的猫。
“刘主任。”
女售货员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斜眼都弯成了月牙,“这个人说要十盘电线,还问能不能便宜点。”
“哦?”
刘万悦这才直起身子,茶杯“当”一声放回柜台,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顾辰远身上,带着几分打量,几分惊讶,
“小伙子,你要那么多电线做什么?”
“我们村准备通电,所以采购些电线。”
顾辰远又把之前那套说辞搬了出来,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飞快盘算:
只要这位“刘主任”松口,价格还能再往下咬一截!
“哪个村?有介绍信吗?”
刘万悦从竹椅上起来,不紧不慢的走过来问。
“有。”说着顾辰远从衣服里兜里拿出来介绍信。
刘万悦把介绍信打开,又眯着眼对光瞅了瞅钢印,这才慢吞吞开口:“水泉的?那可不近啊。你们县城不至于连电线都没有吧,大老远跑到这边来买?”
语气像温水,却带着国营商店特有的“审问”味道。
顾辰远早打好腹稿,脸上笑得憨厚,
“刘主任,我们乡要办个加工厂——昨天才在化工厂订了粉碎机,既然来都来了,干脆把电线一并备齐,也省得再跑第二趟。”
话里半真半假:粉碎机确实订了,可“乡办”是他顺手戴的帽子。
自己要是真的把“个体”二字亮出来,对方一句“票证不全”就能把他打发走。
刘万悦“哦”了一声,稀疏的刘海跟着晃两下,脑门被日光灯照得发亮,活像刚擦过的玻璃。顾辰远心里暗乐:四十出头就秃成地中海,这位主任的“聪明”看来都用在头皮上了。
“十盘线,”刘万悦抖了抖介绍信,“数量倒也不大,批发价怕是不好批。”
顾辰远立刻顺杆爬:“那我再添五盘电缆——厂区到变压器,距离不短。”
他故意把“厂区”两个字咬得重些,显得项目挺像回事。
实际长度压根没量,反正电线不嫌多,大不了院内架空。
“五盘?”
刘万悦点点头,钢笔尖在单子上划拉,嘴里却抛出一句硬邦邦的官腔,
“国营商店明码标价,不讲价。”
声音不高,却像给柜台盖了钢印——没缝儿。
顾辰远早料到这句台词,脸上依旧八颗牙:“主任,我没想着压价,就想问问——”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要是买整件,能不能给‘优惠票’?回头厂里报账,也好写‘享受批发折扣’,面子上好看。”
所谓“优惠票”是系统内潜规则:价格不动,开票时写“批发”,再把差价折成工业券或布票返给买方——明面上没降价,实际上让了利。
刘万悦抬眼,对他这“懂事”的提议有些意外,又有些受用,手指在玻璃台面上敲了两下,终于松口,
“行,看你也是给公家办事,就按批发价走,再返你十尺布票——再多可没了。”
顾辰远心里一松:布票到手,等于又省七八块,这趟“电缆+电线”齐活,还捎了面子。
他立刻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感激领导”的模样:“谢谢刘主任照顾,下回设备增容,我还来您这儿!”
顾辰远把收据折成巴掌大的方块,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笑得像刚捡了钱包:“刘主任,可有一条——您得给我送到家。”
一句话,轻飘飘,却把“送货上门”四个大字钉在柜台中央。
刘万悦摸了摸光可鉴人的脑门,迟疑地咧嘴:“小顾,大客户我们才管送,可你这单程一百多,油费过路费……”
“来回油钱我包。”
顾辰远截住话头,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钎般的笃定,”要是这点诚意还不够,那我只好去别家转转。省城这么大,五金门市比电线杆子还多,您说呢?”
说着,他作势要把收据往回递,脚步往外挪了半尺——典型的“欲擒故纵”。
刘万悦脸上的干笑立刻堆到耳根:“哎哎哎,别呀!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不?您稍等,我这就给您调车。”
他回头朝仓库口一嗓子:“小默——!去叫小马,把大解放开出来,说今天要跑趟长途,去水泉!”
被唤作小默的男售货员正倚在货架边打哈欠,闻声懒洋洋应了一句,脚底下却像踩着棉花。刘万悦抬手就虚踹一脚:“麻利点,早上没吃饭啊!”
小默这才小跑起来,蓝布工作服的后背被风鼓成一只风筝。
刘万悦回过头来,又问:“对了,电缆你要哪一种?”
“我要专用的电力电缆。”
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仓库高窗,落在那一排排颜色各异的电缆盘上,像给钢铁镀了一层温柔的金粉。
顾辰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电缆的分类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通信电缆像纤细的神经网络,负责传递信号;
而同轴、橡套、交联聚乙烯……
这些隶属“电力电缆”家族的粗壮大汉,才是把电流从变电站一路护送到工地心脏的铠甲武士。
他要的是后者——能扛住三千伏电压、能在泥土里滚打、在雨里沉默,却依旧把光明泵向远方的那种。
“好,那你要多大号的?”
刘万悦把账本往胳膊底下一夹,顺手从木箱里抽出一段样品。铜芯裸露处闪着冷冽的银光,像出鞘的剑。
顾辰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去,用粗糙的指腹丈量铜芯直径,又抬头望了望远处尚未封顶的厂房——钢架像巨兽的肋骨,向着天空伸展。
以后那里会有轰鸣的机床、滚烫的铁水,以及一条昼夜不停的生产线。
电力是那条线的血液,而电缆就是血管。血管太细,贫血的会是整座工厂。
“还是要大一点的好。”他站起身,拍掉掌心的橡胶屑,像在拍掉最后一点犹豫。
刘万悦咧嘴一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外用电缆都是单根敷设,一盘只有两百米。五盘?恐怕只够你从配电室走到大门口,再绕个弯儿就见底了。”
一句话像锤头敲在顾辰远太阳穴上。
他一拍额头,灰尘簌簌落下:“可不是嘛!我给忘了——那改成二十盘!”
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钢梁嗡嗡回响。可下一秒,他又换上商人的笑,眼角弯成月牙,
“不过刘主任,我买这么多,您顺路再捎点小玩意儿,不过分吧?”
刘万悦愣住,账本的纸页被风翻起半页,像迟疑的旗:“什么东西?”
“两台粉碎机。”顾辰远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您放心,个头不大,跟一盘电缆差不多,绝不占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