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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丽娟的轻蔑僵在脸上,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惊讶:“你还知道‘改革’?”
一个小年轻,不但听说过丽城,还随口说出“改革”这种高层刚刚在内部文件里出现的新提法?
这哪是土鳖,分明是妖怪!
她下意识挺直腰背,收起先前的白眼,重新打量顾辰远。
对方站在吊扇下,衬衫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神情淡定,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对她的惊讶早有所料。
屋子里的气氛悄悄变了。
谢奇看看韩丽娟,又看看顾辰远,干咳一声打破沉默:“咳……小同志见识不浅哪。”
顾辰远自然不会把“前世记忆”这种荒唐话搬到台面上。
他只是云淡风轻地搪塞了一句:“偶尔在收音机里听到的。”
“收音机?最近哪档节目讲过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韩丽娟半眯起眼,眉心里写满“不信”二字。
这条政策要是真的出台了,必定像春雷滚过田野,广播、报纸、街头巷尾的大喇叭轮番轰炸,她就算捂住耳朵也躲不过。
可如今竟一点风声都没漏,难道自己真错过了?
别的花边新闻漏了便漏了,这可是关乎生意命脉的大事,她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顾辰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话题轻轻拨开。
既然对方不是卖包装机的,他再耗下去也无益,心里已盘算着直奔南方。
告辞的话已到舌尖,却倏地灵光一闪——
“要不,我干脆在贵厂下一批包装订单?”
“你?”
“订包装?”
两道目光像探照灯刷地打在他脸上,惊愕得几乎要溅出火星。
空气凝固足足三秒,谢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要做什么产品的包装?”
“调味料,眼下主要是五香粉、还有十三香,往后品种可能再添。”
天上掉业务了?
两人飞快对视,彼此眼底都闪过同一道算盘的噼啪声。
“那商标呢?您隶属哪家单位?”
顾辰远挠了挠后脑勺,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商标还没来得及注册,名字嘛……暂定‘青岩山’。”
“还没注册?!”
韩丽娟和谢奇同时倒抽一口凉气,下巴险些砸到脚背。
“你……你该不会是‘投机倒把’、自己倒腾的小贩吧?”
“哪敢往那帽子上凑。”
顾辰远早有准备,笑眯眯递出一张微微带体温的介绍信,“正经八百的乡镇企业,刚挂牌,手续还没来得及跑全,让二位见笑了。”
投机倒把这顶大帽,扣谁谁死,他当然不会傻到去接。
“哦——”
两人凑着脑袋把介绍信来回审了两遍,悬在嗓子眼的那块石头才“咚”地落回肚里。
要是真碰上“倒买倒卖”的个体户,他们宁可不干;
可若只是新厂手续慢半拍,那便算“提前半步”的合作,风险顿时变成香喷喷的先机。
“那图案呢?怎么设计,放个大山的形状在上面?”
韩丽娟一听到“设计”俩字,指尖立刻痒得直敲桌面,眼睛放光,像孩子看见一盒崭新的水彩笔。
“不过——”
她拖了个长音,笑得像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我这设计费可是要另算。”
顾辰远垂眼略一思索,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轻轻摆了摆。
“山可以要,但别写实,越抽象越像‘仙人指路’那种意境才好;另外,主画面得让胃口先投降——鱼香肉丝、麻婆豆腐、回锅肉,挑最勾魂的那几盘往上摆,红要红得冒油,绿要绿得滴水,主打一个‘隔着袋子能闻香’。”
他“啪啪啪”一通比画,语速快得像爆炒豆。
韩丽娟的下巴被这串话越撬越开,最后定格成个圆滚滚的“O”。
“你连包装都懂?哪蹦出来的怪胎,脑袋是借广告公司的吧!”
顾辰远笑得云淡风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既然思路有了,多久能把商标落地?”
韩丽娟掐指一算,自信地比出三根手指:“三天,保准把样稿弄出来。”
“三天?”
顾辰远眉心轻蹙,像有只小虫在肉里爬,“设计完还要调墨、对版、改机参数,一来一去又是几天,我可等不到那时候。”
谢奇赶紧打圆场:“要不你先回去,等我们把图样寄到你那,你看中了再开机,省得两地跑。”
“寄信?”
顾辰远嗤笑一声,仿佛已经看见绿皮火车拖着半个月的时光慢悠悠晃走,“等回信,花儿都谢两茬了。”
韩丽娟翻了个俏生生的白眼:“那你说咋办,难不成现给你生个传真机?”
顾辰远抬眼,眸子里忽然亮起一点顽童般的亮光:“要不——纸笔给我,我自己画?”
“啥?”
韩丽娟差点把圆规摔地上,“商标哎!那是坐办公室啃鸭嘴笔的人干的,你当画灶王爷呢?”
谢奇也笑着摆手:“小同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了,说了半天,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顾辰远。”
“顾辰远同志,设计商标可不是小孩涂鸦,真把‘四不像’往袋面一贴,笑掉同行大牙!”
谢奇把“专业”两个字咬得铁重,像在钉钢钉。
顾辰远只把嘴角往上一挑:“放心,我就当给纸挠痒,画废了再揉团扔,损失不过几分钱。”
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要是再拦着就显得小气。
韩丽娟“哗啦”一声把原先那叠精工线稿掀到旁边,又抽出一张雪亮白纸,啪地拍在他面前,连铅笔都递得带风:“笔给你,舞台也给你,请开始你的表演!”
她说话的尾音高高飘起,全是等着看戏的促狭。
顾辰远拉了张椅子,椅脚在水泥地划出清脆一响。
他先垂眼凝神,像在听远山松涛,三秒后手腕轻抖——
第一笔,劈山裂石;第二笔,云涌峰峦;第三笔,霞光斜照。
“……嗯?”韩丽娟的嘲笑被卡在喉咙,变成一声走调的惊叹。
谢奇不自觉把脑袋往前抻,眼镜滑到鼻尖也忘了推。
顾辰远没停。
铅笔在他指间翻了个身,侧锋轻扫,山脊顿时长出明暗阴阳;又换三角尺一压,峰顶那刀锋般的脊线冷冽得反光。
圆规被他两指捏起,“咔哒”一声合拢,笔尖旋出完美弧线——
小圆,大圆,双环相套,天与地陡然有了焦点。
“这里,”他用笔尖轻点盘心,“随便填一道菜——鱼香肉丝、麻婆豆腐、灯影牛肉,随你们换。”
笔尖移到右侧留白处,又虚画一道竖轴,“品名竖排,五香粉、十三香……字体别太周正,一眼勾魂。——明白?”
话音落下,室内只剩抽气声。
韩丽娟捏着下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简直是让我这样的专业人士去喝西北风啊!”
谢奇的大拇指竖得笔直,像给奖状盖钢印:“小兄弟,你这手活儿,够吃设计这碗饭!”
顾辰远把铅笔倒过来,轻轻往桌上一磕,石墨芯缩回半截,语气淡得像顺手掸灰,
“过奖,我就一野路子,真上色、出片、晒版,还得靠二位老师傅。”
她啪地合上画板,下巴扬得比铅笔还直:“后面交给我!半小时就好。”
顾辰远笑而不语,把笔尾朝前递给她,动作礼貌得像给冠军递接力棒。
于是——
秒针成了鞭子,啪嗒啪嗒往人心上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