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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辰远顺势把孩子往上托了托，露出恍然又钦佩的笑：
“怪不得！我就说上次见到我苗叔，觉得他的身上有股浓浓的书卷气，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老师。“
“也就那样吧。“何初颜摆摆手，嘴角却翘得更高，
“除四旧那阵子，这些书差点全进火堆，后来东拼西凑才又找回一些，现在的这些比以前少多了。“
话音落下，她像想起什么，神色微敛，忙把话题拐了个弯，“对了，顾辰远，你这次来省城是有什么事吗？“
“我打算买几台机器。“
顾辰远坦言，“上次听说你家小叔在锅炉厂那边上班？所以我想着过来问问，看看能不能帮打听下买个烘干机、粉碎机，还有包装机——这些我们那边都没有，所以只能跑来省城看看了。“
何初颜眼里闪过一丝尴尬，拍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
“这事我还真的不知道他能不能帮上忙，要不一会儿我去给你们问问。“
顾辰远目光掠过客厅角落——两张单人沙发中间摆着老式收音机，上面盖着钩花白巾，干净却孤零零；
再远处，五斗柜上只放了一只搪瓷缸，没有全家福，也没有孩子涂鸦的相框。
他心下已隐隐有猜测，便轻声问：“哦，那小叔没住在这里？“
何初颜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没有。他媳妇嫌我们老俩口吵，就搬出去了。“
她勉强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却像被风吹皱的池水，“年轻人嘛，喜欢清静。“
果然如此。
顾辰远心里轻叹，再抬眼时，目光柔和了许多——那些整齐的家具、一尘不染的地板，原来都是老俩口默默收拾给自己的体面。
苗桂花这句话一出口，满屋的空气都像被撕开个口子，怨气“呼”地灌进来。
她压低嗓门，却压不住那股火药味：“我那个嫂子可不是个善茬，整天在家里挑三拣四，鸡蛋里挑骨头！我爸妈都是老实人，每次跟他们生气就总是把气往肚子里咽，咽着咽着就出病了！”
她说这个事情的时候急，胸口起伏，像要把这些日子的憋屈一股脑倒干净。
顾辰远只是静静地听着干笑，毕竟这种事情，他作为外人不好插嘴。
不过，那天顾辰远见到这小叔媳妇，从面相学来讲，她就是不好相与的。
正思忖间，怀里的娃娃突然“咿呀”一声，小胖手一抓，正好捏住他鼻尖。
顾辰远顺势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借坡下驴，冲宋振荣晃了晃下巴：“看，这小子倒是喜欢我呢。”
宋振荣想要上前将孩子接过来，孩子却往顾辰远身上串，显然是不想要让他抱走。
这个举动可是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话题也转到了孩子的身上。
何初颜在围裙上擦着手，笑吟吟起身：“对了，你们先坐，我再去厨房收拾收拾，等一会儿老苗下课就回来了，我再炒上两个青菜就可以开饭了！”
顾辰远忙客气：“阿姨，别忙了，真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啥？锅里的肉都咕嘟半天了！”何初颜摆摆手，推门进厨房。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肉香裹着葱姜热气“呼”地扑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众人肚子里的馋虫全给勾醒了。
苗桂花吸吸鼻子，得意地挑眉：“我妈的手艺可是一绝，你们一会儿就放开了吃！”
宋振荣这边早就撸起袖子，摩拳擦掌：“那我就不客气了，待会儿肯定连汤都扫光！”
说话间，肚子还很配合地“咕咚”一声，惹得屋里又是一阵笑。
“不是，我又没说你！”
苗桂花斜睨宋振荣一眼，嘴角带着小小的嫌弃，
“我说的是人家辰远兄弟——人家可是第一次上门来。所以说让人家多吃点，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宋振荣脸皮厚，嘿嘿直笑，顺口就接，
“我这不是替顾辰远兄弟分担嘛，这肉要是吃多了，也是不爱消化的，我就帮忙消耗点！”
“就你话多。”
苗桂花懒得再搭理他，把怀里的小襁褓往他臂弯里一塞，
“好了，你给我抱好了，要是敢让孩子哭一声，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振荣瞬间面色一肃，双手托着襁褓，大气都不敢出，嘴里则是小声哄着，
“乖儿子，你可千万别哭，你爹我的小命可攥在你手里呢！”
苗桂花被他这“怂样”给逗得扑哧一笑，娇嗔地瞪了他一下。
她转身对顾辰远说道：“你们先坐着，我去给我弟打个电话，问问她锅炉厂的事。”
话音未落，门口锁孔“咔哒”一响，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穿黑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一袋青翠小葱。
男人嗓门洪亮，带着几分教书先生的腔调：“桂花，宋家那臭小子来了没？”
苗桂花顿时俏脸飞霞，一跺脚：“爸——人家就在这儿坐着呢！”
苗润明——也就是苗父——愣了半秒，随即抬手扶了扶镜框，故作淡然地哼了一声：“来就来呗，我是他岳父，喊他一声小子怎么了？谁让他把我闺女拐到那么远去的？”
苗父的语气虽硬，但眼底却藏着促狭的笑意。
宋振荣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只能讪讪地赔笑。
苗桂花急得直皱眉，小声埋怨：“爸，您就别翻旧账了，辰远兄弟还在这儿呢！”
“好好好，我不说了。”
苗润明立马换上一副和煦笑脸，转头看向顾辰远，声音亲切得能掐出水来，
“哎呀，小顾啊，我可念叨你很久了，今天终于把你盼来了！”
目光一扫，瞧见桌上那两瓶五粮液，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忍不住咂嘴，
“哎呦，五粮液！今天咱爷俩可得好好喝一杯，让我也尝尝这高级货的感觉！”
“这是振荣哥特意给您挑的，知道您老好这口。”
顾辰远笑着把两瓶五粮液往前推了推，语气轻松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又指了指那条“大前门”，
“叔，这烟是我孝敬的，不知道您平时爱不爱抽，要是口味不对，下回我再换别的牌子。”
苗润明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在酒瓶烫金的红飘带上停了两秒，又斜睨宋振荣一眼，板着的嘴角终于松动，轻哼一，
“倒还算有孝心。行，以后就不念叨你了。”
一句话，算是把从前“拐跑闺女”的旧账给揭过了，恨是恨，但是已经这么多年了，也就让它烟消云散了吧。
宋振荣如蒙大赦，腰杆立马挺直，脸上的笑堆得能掐出蜜，
“爸，我还从老家带了土豆、红薯，这些都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还有一壶现磨的花生油，香得很！我爹说——”
“这么远的路，带这些干啥。”
苗润明嘴上嫌弃，眼底却浮起一层温意，摆摆手，
“心意我领了，回去跟你爹说，我谢他。”
话音落下，他心里最后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神色舒缓，连背都微微挺直，一副“老丈人权威”得到满足的惬意。
苗桂花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她最怕父亲回来就给自己男人下马威，真那样，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此刻见风波平息，忙笑着岔开话题：“爸，我正要给我弟打电话呢，要不您亲自打？”
“行，我打。”苗润明转身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