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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未尽的使命
萧琰带来的消息，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也让山谷中恬淡宁静的日子，染上了一层亟待行动的紧迫感。极北之地的异动，若真与寒默语当年散逸的魔气有关，便如同一个未尽的使命，一个必须由他们亲自去了结的业。
数日後，晨曦微露，山谷中的梅香似乎也比往日更清冽了几分。
冷言梅与寒默语已做好了动身的准备。冷言梅依旧是一身素白浅薄的衣衫，银白长发以一根梅枝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显其肤色剔透，风骨嶙峋。他周身萦绕的冷冽梅香与此刻略显凝重的气氛相融，平添几分肃穆。
寒默语立於他身侧，墨黑长发不羁披散，衬得小麦深褐的肤色愈发沉稳，那张斧凿刀削般的面容上，眉宇微蹙，深邃的墨眸中不见平日与冷言梅相处时的温和，而是沉淀着一种面对过往责任的凝重与决断。他高大的身形挺拔如亘古山峦，静立时便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心安的厚重气势。
「都准备好了？」冷言梅侧首看向身侧的伴侣，琉璃褐眸中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并非畏惧前路艰险，而是担心那些残留的魔气会再次触动寒默语心底关於过往的伤痕。
寒默语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上那双盛着关切的眸子，眼中的凝重稍稍化开，化作一丝温和的安抚。他伸出手，自然地握住冷言梅微凉的指尖，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中，声音低沉而平稳：「嗯，都准备妥当了。那些丹药和符籙我都检查过了，足够应付沿途消耗。」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冷言梅，「不必忧心，梅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这一次，有你在我身边，足矣。」
他的话语简单，却带着历经风雨後的沉稳与信赖。冷言梅闻言，心底那丝忧虑也悄然散去，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点了点头：「好。无论下面是什麽，我们一起面对。我们走吧。」
两人不再迟疑，身形化作一白一黑两道流光，瞬间掠出山谷，朝着大陆极北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他们并未惊动任何人，甚至未曾与萧琰再做告别，有些责任，注定需要他们独自背负。
越是向北，周遭的环境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荒凉丶严酷。葱郁的绿色逐渐被枯黄的苔原取代，随後便是无垠的冻土与连绵的冰川。狂风呼啸，卷起地面坚硬的冰粒，如同锋利的刀片，切割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天空总是呈现一种压抑的灰白色，阳光难以穿透厚重的云层，唯有永恒的风雪与深入骨髓的寒意，统治着这片生命禁区。
冷言梅身为梅树之灵，本性属寒，对这等环境尚能适应，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除了那极致的寒冷，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丶却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寒气息。那气息带着熟悉的暴戾丶怨憎与毁灭意味，虽然稀薄，却如同混入清水中的墨滴，顽固地污染着这片天地，与寒默语如今纯净沉稳的本源气息同源，却又截然相反，充满了扭曲与不祥。
「感觉到了吗？」冷言梅凝神感应着四周，轻声对身旁的寒默语说道。他那头银白长发在狂风中飞舞，如同雪原上不屈的旗帜。「这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带着你当年的影子，却又更加……混乱和邪恶。」
寒默语的面色沉静，但那双深邃墨眸的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波澜。他点了点头，声音比这极北的寒风更冷冽几分：「嗯。不会错……是我当年失控时散逸的力量……它们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在此地积聚丶异变了，像是找到了滋生的温床。」他闭目细细感应了片刻，眉头蹙得更紧，「而且，它们似乎在……互相吞噬，变得更加凝练和暴戾。」
越往深处前行，那股不祥的气息便越发浓郁。原本洁白的雪原上，开始出现片片诡异的灰黑色污渍，如同溃烂的伤口。一些被冻结的扭曲黑影，依稀可以看出是某些不幸误入此地的生灵遗骸，它们的尸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彷佛还在无声地嘶嚎。空气中开始回荡起若有若无的丶充满负面情绪的低语与尖啸，扰人心神。
「看来，萧琰所言非虚。这些逸散的魔气，已然成了气候，开始侵蚀这片土地了。」冷言梅眉头紧蹙，指尖凝聚起一点清冷的梅寒灵光，将一缕试图侵袭过来的黑气驱散，那黑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消散开来。「它们甚至开始本能地攻击带有生机的存在。」
寒默语沉默地看着这片因他昔日之罪而变得如同鬼蜮的荒原，紧抿的唇线透出几分自责与凛冽。他周身那股沉稳厚重的气息微微波动，并非被魔气引动，而是源自内心的决意。「是我留下的祸根。」他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必须彻底净化它们。这是我留下的业，必须由我亲手了结。」
循着那越发浓郁的魔气源头，两人最终来到了一片巨大的丶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冰裂谷之前。裂谷深不见底，从中喷涌出肉眼可见的丶浓稠如墨的阴寒戾气，那戾气在空中扭曲丶蠕动，彷佛拥有生命。裂谷周围的冰壁呈现出不自然的灰黑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刺耳的嘶嚎与充满绝望怨恨的低语，正是从这裂谷深处源源不断地传出。
而在裂谷的边缘乃至内部，游荡着一些形态模糊丶完全由浓郁黑气凝聚而成的诡异存在。它们没有固定的形体，时而如同扭曲的人影，时而化作狰狞的兽形，周身散发着纯粹的暴戾丶毁灭与吞噬一切的欲望。它们感应到生者的气息，立刻发出无声的咆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冷言梅与寒默语扑来！
「是影魔！」冷言梅眼神一凝，瞬间认出了这些东西的来历。它们并非真正的生灵，而是由极端负面情绪与残破魂力丶混合了精纯魔气後，自然凝聚而成的邪秽之物，没有灵智，只有毁灭与侵蚀的本能。「小心，它们能侵蚀灵力与神魂！」
「我来。」寒默语上前一步，将冷言梅稍稍挡在身後。他面对这些源自自身力量的污秽造物，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绝。他并未立刻动用那纯白元神之力，而是引动了自身最本源的丶属於大地石灵的沉厚力量，他想试试单凭自身根基，能否压制这些污秽。
只见他抬手虚按，一股无形的丶彷佛能承载万物的沉重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镇！」他低喝一声。那些扑来的影魔，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壁，前冲的势头骤然停止，它们那由黑气构成的躯体在这纯正厚重的力量压制下，发出了痛苦的扭曲与尖啸，彷佛随时都会溃散！
「散。」寒默语口中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彷佛蕴含着天地法则的力量。那沉稳的土黄色灵光如同温和却不可阻挡的潮汐，漫过那些影魔。影魔们如同被阳光照射到的冰雪，发出一连串「嗤嗤」的声响，黑气迅速蒸发丶消散，最终化为虚无，只留下一丝微不可察的焦臭气息。
他清理这些外围影魔的动作乾脆利落，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一种对力量精准掌控的从容。冷言梅在一旁看着，心中稍安。默语他，确实已经不同了，对力量的运用更加圆融自如，心态也沉稳如山。
然而，裂谷深处那如同心脏般搏动的丶更为庞大精纯的魔气源头，却并非这些外围影魔可比。寒默语能感觉到，那里凝聚的力量，几乎是他当年堕魔时，某一部分极致情绪与毁灭意志的浓缩体，甚至……隐隐给他一种更加诡异的熟悉感。
他与冷言梅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根源在下面。」寒默语望向那深不见底丶魔气汹涌的裂谷，声音低沉，「那里的气息……很古怪，不仅仅是魔气那麽简单。」
「小心。」冷言梅握紧了他的手，轻声提醒，琉璃褐眸中满是信任与支持，「无论下面是什麽，我们一起。」
寒默语点了点头，周身泛起一层温润而凝实的土黄色光晕，将两人一同牢牢笼罩，这光晕不仅能抵御物理攻击，更能隔绝部分神魂侵扰。随即，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如同投入巨兽之口，稳稳地向着裂谷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与魔气之源坠去。冷言梅紧随其侧，梅寒灵力隐而不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裂谷之深，超乎想像。越是向下，光线越是黯淡，最终只剩下来自上方一线天的微弱灰白，以及从谷底蒸腾而上的丶愈发浓稠污浊的墨色魔气。那魔气彷佛拥有实质，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混乱的意志，不断冲击丶侵蚀着寒默语布下的防护光晕，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四周的冰壁早已不再是纯白，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丶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黑色冰晶，那是魔气高度凝结的产物。
谷底并非坚硬的冰面，而是一片翻滚着丶如同泥沼般的浓郁黑气之潭。潭水中央，一团尤其庞大丶不断扭曲变幻形态的黑暗格外醒目。它没有具体的五官或肢体，只是一个不断收缩膨胀的丶由纯粹恶意与毁灭欲望凝聚成的核心，无数细小的影魔如同卫兵般环绕着它飞舞丶嘶嚎，更远处，还有更多影魔正从黑色的潭水中缓缓凝聚成形。
这里，便是所有异动与污染的源头，一个由寒默语当年散逸魔气孕育出的丶庞大而邪恶的「影魔之巢」。
那核心似乎感应到了寒默语的到来，发出了一阵混合着兴奋丶怨恨与某种诡异亲近感的剧烈精神波动！它彷佛认出了这股力量的本源，那波动中充满了想要吞噬丶想要融合丶想要将这份「本源」也一同拖入无尽黑暗的疯狂渴望！
「……来……归来……与我……一体……」断续而扭曲的精神讯息，强行钻入两人的识海，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冷言梅只觉得一阵烦恶欲呕，连忙运转灵力护住心神。他担忧地看向寒默语，却见对方面对这源自自身黑暗面的疯狂呼唤，神色依旧沉静，只是那双墨眸深处，寒意更盛，如同覆盖了万载玄冰。
「痴心妄想。」寒默语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联系的决绝，彷佛在对自己内心可能残存的任何一丝软弱说话。他松开冷言梅的手，向前踏出一步，独自面对那庞大的黑暗核心。他周身那土黄色的沉厚光晕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那温暖丶纯净丶却带着无上净化威能的乳白色光芒，再次自他体内流淌而出！
纯白元神之力！
这光芒的出现，彷佛是对那黑暗核心最致命的挑衅与克星！核心发出了一声尖锐至极丶充满痛苦与暴怒的精神尖啸，整个黑气潭水都随之沸腾起来！环绕的影魔更是如同飞蛾扑火般，疯狂地涌向寒默语，却在触及那乳白色光芒的瞬间，便如同残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消融净化！
寒默语无视那些扑来的影魔，他的目光牢牢锁定着那团黑暗核心。他双手缓缓抬起，乳白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越来越耀眼，越来越纯粹，彷佛握住了两轮微缩的太阳，散发着驱散一切黑暗的温暖与希望。他要以这代表生与爱的纯净本源，亲手净化这由死与恨凝结的污秽业果！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瞬间，他的动作却猛地一顿！那双沉静的墨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透过那浓郁的丶不断扭曲的黑暗，在他纯白元神之力的感应下，他清晰地看到了——在那庞大影魔核心的最深处，并非完全是虚无的恶意聚合，而是……静静地悬浮着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丶通体漆黑丶却流转着深邃幽光丶彷佛凝聚了世间所有黑暗与沉寂的……碎片！
那碎片的气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灵魂深处的共鸣，是无论如何切割也无法彻底抹去的联系！
那是……他当年裂魂之时，剥离出去的丶承载了所有阴暗面丶痛苦记忆与纯粹魔性的……那部分黑色元神的一块碎片！
它竟然没有完全湮灭，而是在这极北之地，与逸散的魔气结合，成了这影魔之巢真正的心脏与力量源泉！
这一发现，让寒默语的心神产生了剧烈的震荡。净化这些魔气是一回事，但面对这块源自自身灵魂本源的黑色碎片，感受着其中那与自己同源却又截然对立的沉寂与黑暗，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厌弃？是痛惜？是面对另一个被自己亲手抛弃的「自我」的茫然？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丶对那部分承载了所有痛苦过往的碎片的……怜悯？
「那是……什麽？」冷言梅也察觉到了寒默语的异常，以及那核心深处异常精纯的黑暗波动，不由得紧张问道。
寒默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缓缓道：「是……我的一部分。当年……没能彻底消散的……元神碎片。」
他的迟疑，彷佛给了那黑暗核心可乘之机。核心处那枚黑色碎片幽光一闪，一股更加庞大丶精纯丶带着无尽诱惑与拉扯力的黑暗波动猛地爆发开来，如同无数无形的触手，缠绕向寒默语的灵识，试图将他连同那纯白的光芒，一同拖入那永恒的沉寂与黑暗之中！那波动中甚至传递出破碎的画面——是他们曾经的误会丶争吵丶冷言梅死去时的绝望……所有他最不愿回忆的过往，被扭曲放大，如同毒刺般扎向他的灵魂！
「默语！」冷言梅察觉到寒默语瞬间的失神与那骤然加强的危机，脸色骤变，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梅寒灵力全力爆发，清冷的梅光试图帮他斩断那些无形的黑暗触手，稳住他的心神！「守住灵台！别被它影响！那只是过去的影子！」
裂谷深处，光与暗的对决，因着这意想不到的变故，瞬间进入了最凶险的时刻！而那枚静静悬浮於黑暗核心的黑色元神碎片，如同一个沉默的审判者，等待着寒默语最终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