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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府府君的院子相比于外人想象中的那般庄严恢宏而更多了几分书生气, 这股书生气在百年前的年轻人身上有, 在如今的府君穆一言身上仍有。若不是一身黑色衮边的长袍，这身形颀长, 面容清秀的青年与一般的秀才便无甚区别了，可是这身玄衣加身, 便注定了他特殊的身份。
见到穆一言，夜曦和表情一派平和，倒是穆一言的神色却有些复杂，看了夜曦和许久, 挥挥手清退了屋内的其他人。
“怎么现在回来了？”
“府君不希望我回来么？”夜曦和极快地回答, 穆一言被这一呛, 面色变了变，反而平静了些。
“此次回来, 可还要出去么？”
“为府君鞍前马后乃是属下之责, 不敢怠慢。”
夜曦和说得一本正经, 但是语气却很有些冲，穆一言苦笑, “你不易容了么？”
“容颜只是外在，以真面目示人方可交来真心, 府君说，属下说得可对？”
“那你想和谁交得真心呢？”
此话一出, 夜曦和眸里一凛, 身上不自觉地迸发出些危险的气息来。穆一言仍是淡淡的表情, 眼神不时地扫一遍夜曦和, 目光之中暗藏着敏锐。
“叶棠本就是师父为掩人耳目，为求几年安宁捏造出的身份，如今属下已经承起舵主之责，自当以真面示人，不然又凭何换来他人的真心效忠呢？”
穆一言听了此话，勾了勾嘴角，垂了下眸子，再抬起时眼里多了些逼视的味道，“曦和，黎岸是何人？”
本已有些微妙的气氛随着这一句而彻底僵硬下来，夜曦和并没有看穆一言，她知道自己在想到那人时会有不自觉的反应，这些都必然逃不过穆一言的眼睛，但穆一言既然会在此时问她，也必然是知道了什么。若只是回答这个问题，她无需犹豫，也不需遮掩，可是……
“府君想知道什么方面的答案呢，是她的身份，还是她的价值？若是她的身份，府君必然已经知道了罢。”
“怀安王之子，紫衫之徒，这些都不难知道。我想知道的，是曦和你如何看他。”
穆一言并没有多卖关子，问得更清楚了些，夜曦和心里也大致有了计较，心里大概盘算了一番，再不躲避地对上他的视线，坦然回答。
“她是我在意的人。”
“你在意的人。”穆一言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你可知这句话是不该说的么？”
“府君问了，属下不敢欺瞒，此言若有失，还请府君责罚。”夜曦和说着，单膝跪了下来。
穆一言放在身侧的手攥了攥，“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罢。”
“府君英明，属下确有一冒犯之问，还请府君见谅。”夜曦和抬起头，盯住了穆一言的眼睛，“天嗣山之事可是府君一手的安排，目标是太子，也是黎家？”
“是。”
夜曦和眸里寒光一闪，“敢问府君，为何是黎家？”
“夜舵主当真不懂么？蜀地一役本就只是对靖朝的试探，可却成全了黎家的功名。这么多年黎家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这自然无事，可当崇兴封了大司马，与丞相同尊陪太子国祭，那些朝中的老滑头们怎么还会不警醒？十几年来，崇兴明褒实贬，不知不觉中已经削弱了冀党之势，可所有人都明白，朝政再如何争斗，只要兵权稳则局面仍是平衡。可当郭家失势，而崛起之人又是黎家，崇兴的意图便再明显不过了。十几年前若不是公孙贤太过激进，谁人得势还不可知，而黎景蛰伏多年，对于冀党而言，这会是个比公孙贤更可怕的威胁。这些，夜舵主又何必明知故问？”
穆一言语气虽然有些不耐烦，但是解释得却是通透。
“既是如此，府君又为何要瞒属下呢？刺杀行动若论隐秘，目标为太子一事合该更甚，瞒着属下的，为何偏是黎家？”
屋内气氛再次僵硬下来，过了许久，穆一言起身扶起了夜曦和，夜曦和顺从起身，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穆一言。
“曦和，你随谢泽历练的那几年我从未问过，也没有让人去做打探，这是我对你师徒的信任。可即便不问，你在紫鸣的消息我还是知道的，你与黎岸，早就相识对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府君不只是因为猜测我与黎岸相识就有所顾忌吧？”
穆一言被她反问地有些无奈，摇摇头，“曦和，你太在意他了，不管是蜀地还是济生堂，这些都已经不寻常了。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怀疑你，只是略做试探，若是可以，我多希望我猜的是错的，可是……曦和，你可知你的这些在意，会带来什么后果么？”
“如果属下说不知呢？”夜曦和丝毫不惧，偏了偏头，冷笑着问道。
“曦和！”穆一言语气一下重了，除过气恼，更有几分担心，“你明知我从未拿你当成下属来看，可你既是我玄衣府人，就不该对外人有任何无谓的在意！即便我身为府君不做追究，但岳峰之上的长老们呢？你该知后果是什么，你不是谢泽，药堂也不会再有第二个谢泽了，你难道不清楚么！”
“清楚又怎样呢？府君既然认定属下有错，尽管治罪就是了，又何必再提长老和师父？”
“夜曦和！”穆一言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她，“我并不是想治你的罪！这么些年，除了谢舵主，便是我最懂你，我也说过，你我之间——”
“属下不敢！”夜曦和皱紧眉头，用力抽出了手，脸色阴沉，“府君便是府君，属下怎敢以兄妹相对，请府君恕属下不敢冒犯。”
穆一言伸出去的手捏了捏，缓缓收回，眼中的激动也冷却了下来，默默看着面前神色倔强的女子。
“若府君真的不愿以身份相压属下，那属下再斗胆问府君一句话可否？”
“什么？”
“府君下一步，想做什么？”夜曦和一字一字问出这句话，态度是穆一言从未见过的严肃。
穆一言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你这么问，还是为了他，对么？”
“对，不过至少在属下看来，如今的黎家已经没有威胁了，想来那些忧虑不安的大人们也不会赶尽杀绝吧。”
“那你为何还问呢？”
“因为府君并不听命于他人，我若不问，这心里怎么可能放心？”
“曦和，你若真的为他好，便不该这般在意他，我已说过，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长老们不会知道得更多，这点我可以做到，可是府君你已经知道了她，所以我必须求个答案。”夜曦和口气依旧强硬，丝毫不退。
穆一言有些被她气笑了，“你真以为那些老家伙在岳峰上不问世事？药堂已经有了一个谢泽，他们决不会再允许第二个，你不可能瞒住他们！你刚刚掌舵，他们不想逼你太狠，所以只是暂时没有觉察，但只要你斩不断这不该有的在意，最终害的，也是他！”
“这是我的事，我现在只想知道府君你的打算。”
一时沉默，两人冷冷对视着，没有言语，而眼神之中已经包含了太多。如穆一言所说，他也许真的是这世上除了谢泽最了解夜曦和的人了。但他从没想过，夜曦和真的会固执如斯，为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黎岸！
穆一言闭了闭眼睛，在心底狠狠念了遍这个名字，再睁眼时看到的还是夜曦和坚定决绝的眼神。让步的人，最终依然是他。
“欲乱江山，必先断根。”穆一言有些疲惫地坐回了椅子上，“是太子。”
“周怀煜自小就被崇兴定为了继承人，亲自□□，这样一个费尽苦心的继承人所肩负的必然是崇兴最大的期盼，那个期盼就是粉碎党争。崇兴打了多年算盘，其实关键只在两处，一为黎家，二为太子。如今黎景已死，冀党势力虽颓，但有了这一喘息时间必然会有所动作，崇兴也不复壮年了，现在最大的希望必然是周怀煜。这样一个羽翼渐丰的未来君主，怎会让人不怕？”
夜曦和听完点了点头，“的确是，周怀煜表面温和谦恭，实际骨子里却是暗藏狠绝的，这次天嗣山一事，若不是冀党最后搭上了一整个太常寺，加上宁州太守和杜铭鼎这个冤大头，只怕难以平息，而他处理此事的手段也不像众人以为的那般软弱，雷厉风行不留情面，确实会让那些大人担心了。”
“可是周怀煜没有查你。”穆一言突然说了这句话，夜曦和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没有查在天嗣山照顾黎岸的医者这条线，你不觉得奇怪么？”
夜曦和听了轻轻一笑，脸上一派释然之色，“黎岸会瞒住叶棠的身份和来历。”
“你便这么自信他会替你瞒着。”
“当然。”
话到此处，穆一言突觉自己还是轻视了那个叫黎岸的未曾谋面的人，而夜曦和的下一番话更是让他惊讶之余也有了几分期待。
“她不止瞒住了叶棠，也瞒住了玄衣府。冷啸之大概没敢和府君说，那日因为他的轻敌，黎岸已经知道了玄衣府，可她没有告诉周怀煜，她只让我转达了一句话。”
夜曦和微微扬起下巴，眼睛里隐隐露出一点得意和自豪。
“她说，有些事，会当面来燕子峰与府君算清。”
“哦？这小王爷竟是有如此胆识？”
“她当然有，若没有，怎么佩做紫衫徒儿呢？”
若没有，又怎么佩是那个让叶棠动了心的云逸呢？又怎么佩是让夜曦和也念念不忘的黎岸呢？
穆一言没有再回答，恢复了平静的他脸色肃然，身上仍染着淡淡儒雅之气，但是眼底深处的一点凌厉越发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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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穆一言……算是个情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