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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蛰伏于下陵整整十年的太子商稷,亲率大军包围了都城。
参加此役的,是太子亲率的直系部队、陈远所部、李云舟所部和穆川所部,共计十万人。
下陵城附近的所有城池都已经收复,他们一路从下陵打上来,几个靠近京师的重镇也已经被拔除,李云舟和师亦儒早已经在那里布下重兵以应不测。
在司幽国境内,看这近三个月的全部战绩,东北、西南边陲已经全部被收复,靠近都城的几个城池也已经被清扫干净。只有东南和北部没有经历大规模的战斗,他们都在观望,余下的小半国土有一些是等他们斗个两败俱伤好趁机自立为王,还有一些藩主是不愿意插手,希望保存实力,能在刚刚登基或是刚刚经历大战之后,孱弱的新王手里谋求更高的利益。
无论是这两种之中的哪一个,讨逆之战的关键,都集中在了帝都。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场大战,
如果商稷打得干净利落,那么一定会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将军,同时,也能让那些在心中打着小算盘的藩主们安分一些俯首称臣。如此,这场战争就会成为整个讨逆战争的句点,商稷只需要略施手段,那些未曾武力威慑的城池,也会乖乖的向新王低头。
但是相对的,如果这场战役他们失败了,或是没那么顺利,无法达到震慑的目的,且不能让他们感受到新王的实力。那么北方的骁勇将军们就会立刻动手,趁着政局不稳,跑来分一杯羹,那些藩主们会成为他们背后的推手,提供给他们各种物资以期回报。
若真的成了这样,商稷不仅不会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皇帝,还会成为带给司幽沉重罪业的罪人。战争由他而起,他将会为此背上最沉重的负担。
商稷对这些都很清楚,可是这场仗究竟该怎么打,他却还是在犹豫。
穆川李云舟等人的信件,都是在说,这场仗一定要用雷霆手段,绝不能像之前一样,为了保全城中百姓,不使用投石车和火油箭,他们建议将能够调用的武器全部调用出来,哪怕为此牺牲整个帝都,也在所不惜。
就连陈远,也曾表达过,希望能够以最猛烈和直接的方法收复京师。
行军途中,商稷的脸色一直非常难看,离魂被解了之后,他还从来没有过像这样难看的脸色。
渊溟有些不解,这些日子商稷一直坐在车中,他自然就是驾马的那一个,但是因为屡次看到商稷强忍怒气的表情,他还是把马缰交到近卫手里,自己也钻进了车里。
“怎么了?”渊溟进去的时候,商稷的手里还攥着李云舟的信,表情颇为咬牙切齿。
“这是李云舟这几天送来的第三封急报。”商稷皱起眉头,屈起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你看看,全部是要我速攻帝都。”
“陈远也跟我说过。”渊溟在车厢的一边靠着厢壁坐下,“要我劝你狠下心,快速的拿下帝都。”
“他们是想让我在未登基前就变成一个暴君吗?”商稷苦笑一声,“帝都之中有几十万的百姓,你难道要我一把火烧了帝都不成?”
“其实,如果只考虑登基后的情势,就算是烧了帝都,也没有什么不好。这样更能让你有威势去震慑旁人,那些藩主也能学会安分,告诉他们如果不老实,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渊溟把手搭在膝盖上,平静的陈述道,“我其实一开始,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犹豫,在临川时,你明明愿意付出一些牺牲。”
“那是必要的手段。”商稷的脸色更难看了,“可现在不是。”
“现在也一样,这牺牲甚至更为必要,那些百姓未必会死,我想他们在我们围城前他们大概已经逃得差不多了。你也已经收到了李云舟的信,他说过,光是他驻扎的安南就已经收容了近三万的帝都百姓。现在的帝都,除了军队以外,你觉得还有多少平民百姓?”
渊溟的语气并不激动,反而非常的平和,他只是静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商稷闭了闭眼睛,“帝都里,有消息吗?”
渊溟道:“探子从前日就已经传回了消息,一切都已经布置好了,只等我们一到,立刻就可以发动总攻。”
商稷沉默了,渊溟看的出,他是想要找一个理由,找一个可以不使用最直接的手段拿下帝都的理由。可是他没有找到,因此他只能沉默,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渊溟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不想,那其实没有人能阻拦你。像从前一样,慢慢的拿下帝都也不是不可以。所有人都一定会知道你的苦衷,他们都会支持你的决定,就算不赞同。”
“你呢?”商稷闭着眼睛问道,“如果我不想毁掉帝都,你支持吗?”
“我早说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因为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渊溟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知道你的想法。陈远说,你不想毁掉皇宫,那是你出生的地方,你的母亲永远留在了那里,是这样吗?”
“不。”商稷摇了摇头,冷笑一声,“我母亲绝对不会留在那个森冷的地方,那里也根本不配让我为它考虑。虽然你说,李云舟那里已经收容了三万人,但是帝都之中一定还有百姓在。我们一路上受到了无数司幽臣民的爱戴,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们认为我也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皇帝。”
商稷苦笑道,“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该怎么去面对我母亲?她生前最爱民如子,如果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就算是在九泉之下也会恨我。”
“现在的都城已经封闭起来,里面的百姓已经不可能再逃出来了。如果帝都的军队死守,那么我们就算不选择最直接的手段攻城,而且围城等降。我想那些百姓他们也只能在里面等死。军队的粮食吃完了,商佅若要死守,只能让他们去抢那些百姓的口粮。”
渊溟说着,叹了一口气,“是在乱战中被杀还是生生饿死,你觉得哪一种更痛苦一些?”
车厢里最终是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