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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夜来得太长太快，一轮弯月孤零零的挂在天上，昏黄的烛光下，齐毓殇紧皱着眉，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蓝色烫金丝的靴子沾满了血，青霄剑上冷月一般的光泽被红色掩盖，男人的眼里涌动着杀欲。
他听到父皇难受痛苦的呻.吟，一声一声，撞到心底。
坤宁宫里杜鹃花大朵大朵的绽放，他看到了火一般的颜色，那是绝望的颜色。
尸横遍野。
他记得非常清楚，就是尸横遍野。
师傅说过，杀欲，是罪恶的源头。
但是，如果杀戮能让他父母重生，回到十几年前的无忧无虑，他愿意，从血海走过……
血液从身体里慢慢流失的感觉，冰冷长剑划过皮肤的感觉，一切的一切，清晰的可怕……
对了，还有柳夫人与敌人厮杀时的粗喘声，粗喘砸在地上，落在心头的声音。
他从不知道，一名女子竟有那么大的力气，挡着砍向他和柳莺儿的刀、剑……那些奇奇怪怪的兵器，那些夺命狠辣的杀招。
她对他喊，声音嘶哑：太子殿下，我的莺儿就拜托你了，带她走，永远不要回来，更不要为我复仇！
然后，他看到闪着寒光的剑悬在柳夫人头上，一口血涌上喉头，他心中抽痛，含泪拉着哭喊不止的柳莺儿离开……
“啊！”齐毓殇惊醒坐起，梦中的景象历历在目。
黑鹰诡异狠辣的笑容，柳夫人沾了血的憔悴容颜，寒彻心扉的刀光剑影，齐清狠绝无情的眼神，堂兄齐强得意张狂的大笑……
穿好衣服下床，捧一把凉水胡乱拍在脸上。
三年了，整整三年，师兄萧逸下山后杳无音讯，齐毓殇看着自己的双手，嘴角勾起苦涩。
还能坚持多久呢？
齐清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四年前那一战他身中剧毒，不得修炼上乘内功，如何做，才能化险为夷？
他还记得昨日，洛千欢站在雪地里，“齐师兄，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呢？为父母复仇，还自己一个公道？还是，匡复大业，推翻暴政？”
公道？
齐毓殇自嘲的笑了笑，如今世间，哪里还有公道可循？
这一场雪下得极大，天色阴沉沉的让人烦闷，齐毓殇走出房间，依旧一袭单薄的红衣，冷风吹动他的发，扬在冰冷的空气中。
烛火将铺了一地的落雪染成红色，他踱步到洛千欢白日堆砌成的憨憨雪人前，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戳了戳雪人的眼睛，倏然笑了起来。
洛千欢就是洛千欢，再沉重的气氛下，她还能很快乐、很欢喜的堆砌雪人逗大家开心，这黑黑的眼竟然是柴房里的煤炭，亏她想得出来。
斑驳的烛光在墙上刻下丑陋痕迹，他身体陡然僵硬，缓缓转身，他看到墙角下，久违的容颜。
“黑鹰，你还敢回来？”他压着怒火，盯着男人阴鸷的脸，眼中射出冷锐刀锋。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黑鹰阴狠的笑容在冷冽风中晕开，寒风呼啸，松柏轻摇，积雪纷纷而落，染白他的发，“想不到‘烈焰’都没能要你的命，‘医圣’顾潇凡的医术当真惊世骇俗！”
“黑鹰，齐清阴诡狡诈、狠毒无情，你为何心甘情愿为他卖命？”齐毓殇负手看着他和陆续出现在他身后的黑衣人，冷着脸沉着应对。
刚才噩梦惊醒出来得急，身上未带兵刃，为今之计只能拖延时间，等柳莺儿或者凌晨等人发现异样，赶来相助！
“陛下对属下有知遇之恩，属下为何不能效忠陛下？”黑鹰阴森冷笑，自然的拔出长剑，对着积雪反射的冷光察看锋利剑锋。
话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不这么想。
这次重伤回去，齐清表现得虽然很惊喜、很热忱，却在分配人给他后，派了他的长子，如今北齐的太子齐强随行。
明着说让成年的儿子到江湖历练、长长见识，暗中缘由，不言而喻。
无非是，接着历练的借口，暗中控制行动，监视他的言行举止罢了！
这样的心思，跟在齐清身边多年，他如何能不了解？
可，知遇之恩，满腔热忱，怎能因一次的猜忌，就冷下去呢？
“陛下？他终于得偿所愿，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龙椅，只不知这十余年来，故人可曾入梦？”齐毓殇冷冷讽刺，忽然蹙眉，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
厮杀声不绝于耳，他心头一震，压着心头担忧和愤怒，咬牙冷喝，“黑鹰，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只是太子殿下率人突袭了那边院落，断殿下后路罢了！”黑鹰冷笑，察觉到他在拖延时间，正要指挥杀手扑上，小腹却升起阴寒冷气，他脸色瞬间大变，“齐毓殇你敢算计我！”
“算计你又如何？”将手中瓷瓶丢在一旁，齐毓殇潇洒拍手，满不在乎的瞅着黑鹰跟黑鹰身后东倒西歪的杀手，心中暗喜。
幸好洛千欢前日硬塞给自己的这瓶药，药效发作得虽然慢了点，但效果不错。
他清瘦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我是跟你学的，怎么样？身中剧毒的感觉，是不是如腾云驾雾般舒爽？”
“你……”黑鹰咬牙，暗提内功与游走于体内的阴寒之气相抗，但顾潇凡精心研制的药，怎会如此简单？
内息四散，无法凝聚，不过片刻时间，阴寒冷气已窜遍全身，身后已有人牙齿打颤，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黑着脸索性不再反抗，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喊杀声，他咬破舌尖，陡然长剑一摆，连人带剑化成一道长虹朝齐毓殇飞去。
齐毓殇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有些淬不及防，但他身中‘缥缈’，攻势、速度、力道都远不如从前，身子后仰，脚下滑动，轻而易举的避开这招。
反手掷出两颗雪球，他冷着脸大吼，“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
“师兄不必担心，我等你开口很久了！”黑影伴随着洛千欢的清脆嗓音出现在身侧，手心一凉，青冥剑已握在手中。
“多谢千欢，你来得太及时了！”来不及叙话，齐毓殇人剑合一冲入杀手群，手起剑落，鲜血四溅。
寒风呼啸而过，凛冽入骨，却不及黑鹰冷却下的鲜血。
阴冷之气从后心窜起，脚底板升起彻骨的寒，森冷剑招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他这才意识到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洛千欢的夺命剑眼看刺入他心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鹰多年的对敌经验让他身体比大脑更快的做出选择。
大弯腰斜插柳，避开森寒剑锋，扬手将趁机抓的积雪掷出，漫天白芒弥漫，洛千欢动作一滞，他已脱出剑光包围，靠墙站稳。
从怀里摸出一颗黑色药丸吞下，他闭目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