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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雪落过几场之后，皇宫便一日日地暖了起来。
看来真正的春天到来之前，都会再短暂的再下一场雪，等这雪散去，就是不尽的春光明媚了。
檐角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一滴，敲在阶前的青石上，把寒冬最后一点骨头敲碎了，宫道两旁的柳树不知什么时候抽了芽，嫩绿的一层，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薄烟。
沈枝虽然不是古代人，但也被这美景折服，倘若是现代，是难以见到这般有意境的美景的。
御花园里的玉兰开得早，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地堆在枝头，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青砖地上，像下了一场细雪。
春天彻底来了。
沈枝的差事也彻底定了下来。
太子殿下亲自吩咐的，让她做了东宫的大宫女，专司太子身边一应饮食、服饰、配饰。所有送到刘祁面前的东西，无论吃的穿的用的，都要先经她的手。
膳房进的菜要她过目，针线房做的衣裳要她摸过料子，连内务府送来的一套文房四宝，她都要一样一样地点过数目，才许往书房里送。
这差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让她管事，分明是太子殿下把半个东宫交到了她手里。
东宫上下的人都是人精，从前唤她“阿鱼”的，如今都改了口。
“沈姐姐，这是今日膳房新进的春日茶，您瞧瞧可还新鲜？”
“沈姐姐，针线房把春衫的料子送来了，您摸摸这缎子软不软？”
“沈姐姐早。”
“沈姐姐好。”
......
沈枝一一应着，面上还是从前的温和模样，如今她有了名姓，有了职衔，有了旁人见了要低头喊一声“姐姐”的体面。
她姓沈，叫沈枝。
这个名字，除了燕歌和成寅这两个知心人，从前只有秦慎叫过。
在沉璧居的小榻上，他板着脸训她，或是在她闯了祸之后，便会皱着眉喊她一声“沈枝，过来”。
她很少会想起秦慎，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已经翻篇了。
刘祁待她极好，好到有时候她半夜醒来，看着帐顶的银线云纹，心里会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要成为后宫的一份子，想成为皇帝的女人，这样一来，她就有了底气去为燕歌报仇。
她还想出人头地，让燕歌在九泉之下也不必再为她担心。
但这样的话，就不能跟太子殿下在一起了。
所以她也拼命对太子殿下好，该做的都要做到，陪他说话，在他疲累时揉揉他的眉心，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小的事情了。
这日午后，刘祁在书房见大臣，沈枝便带了几个小宫女去御膳房，取殿下惯用的龙井茶和新做的几样小食。
三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暖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外头罩了件月白的比甲，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绾着。
走在东宫的宫道上，偶有路过的太监宫女见了，都侧身让到一旁，低头喊一声“沈姐姐”。
她微微颔首，步子不急不缓。
御膳房在宫城东南角，她取了茶叶和小食，又叮嘱了几句膳房的人，便带着丫头们往回走。
长廊沿着宫墙一路延伸，一侧是朱红的墙，一侧是刚抽出嫩叶的槐树，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格格的光影，走在光里，忽明忽暗。
拐过一道弯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却沉稳有力，靴底踩在青砖上，她几乎是本能地抬了一下眼，看见了长廊那头走来的人。
那人穿着玄色和朱红相间的衣袍，腰束玉带，头戴东厂的乌纱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侍，步子与他一致。
只一瞬，然后她便带着几个丫头，安静地退到了长廊一侧，垂下眼眸，屈膝跪了下去。
她跪在廊边，头低着，春日的阳光照在她的发顶，暖融融的，可她的后背却绷得笔直。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他走过来了，玄色衣摆的边角从她余光里划过，带着一阵极淡的沉香气，那味道太熟了，熟到她不需要抬头就能想起来。
说起来，这一幕特别像他们二人刚认识的时候那样。
那时也是像现在这般好的阳光，她和几个丫头掐架，被发现了之后也是这样跪在长廊边上的。
秦慎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长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槐树叶的沙沙声，沈枝跪着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沈枝以为他就要这样走过去的时候，秦慎突然没头没脑的开口了:
“我在宫外买了座宅子。”
她垂下眼，声音平稳：“恭喜秦公公乔迁之喜。”
秦慎没说话。
长廊里又静下来，风一吹，槐树上的一片嫩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落在沈枝跪着的膝前。
“沈枝。”0202他喊她:02“这宅子我并不是我为自己买的。“
沈枝不语。
“你还在生气吗。”02秦慎这句话的尾音落得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秦公公说笑了。”02她说，“奴婢不敢。”
“不敢”两个字落在秦慎耳朵里，比“生气”还要刺人。不敢，不是不气，是连气都不配了。她已经把他当成了外人，客客气气地称一声“秦公公”，连句旧话都不肯接。
秦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她气色比从前好，脸颊上透着一点淡淡的红，是养出来的。
她在东宫，过得比沉璧居好。至少心情是更好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宅子，”02他又开口，像是没听见她方才那句不敢，“窗子朝南，冬日里能进半间屋子的日头，你怕冷，那宅子冬暖夏凉，小榻是按你从前睡的那张打的，尺寸一样。”
她听得出来，那宅子是给谁置办的。
从前她最想的就是出宫去了，他现在算是在弥补她，让她出宫住，他自己也每晚宿在宫外，迁就她。
“秦公公费心了。”02她说，声音还是稳的，可尾音有一丝极细的颤，“只是奴婢如今在东宫当差，用不上这些。”
她的头始终低着，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可他看见她跪在那里的姿势，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前，一丝不错。
比起从前在沉璧居时的随性，她现在很规矩。
从前她顽劣的时候，他只希望她能学点规矩，老实本分一些，可如今她真的变成这样了，他却并不感到高兴。
“不去看看么。“0202他问。
沈枝只是摇头:0202“谢秦公公好意。“
至于去的话，她就不去了。
秦慎并不是一个擅长表达自己的人，很多时候有些话他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可他莫名担心，这次要是再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再跟她这样说话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交叠在膝前的手上，那双手规矩地搁着，指尖并拢，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从前在沉璧居，她这双手不是攥着棋子耍赖，就是扒着他的袖口讨东西吃，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
“沈枝。”他又喊了一声。
她没抬头，只应了一声：“秦公公有何吩咐。”
秦慎闭了闭眼，他在心里想了一遍要说的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他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没跟人道过歉，连对皇帝都没有。他是司礼监掌印，是东厂提督，是宫里宫外人人见了都要让三分的人。
他的膝盖只在御前弯过，他的头只在天子面前低过。
可此刻他站在这个跪着的丫头面前，忽然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从前的事，”02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是我狂妄自大了。”
沈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燕歌的事，我早就知道。”0202秦慎说着，“有人要害她，设了套，我得了消息的时候没告诉你，是我觉得……觉得你知道了也没用。”
他停了一下。
“我以为我是在护着你，可我错了。”
他这辈子没认过错，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权衡过利弊的，都是最稳妥的。
可我错了，这句话，此刻说出来，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我不该瞒你。”02他说，“你跟她好，我明明知道，却瞒了你，你差点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你心里有怨，有恨，都是该的。”
沈枝跪在那里，安静的听着，心底只剩下一片酸涩，轻轻说了一句:
“我理解秦公公。”
秦慎的喉头动了一下。
理解。
她只说了个理解，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秦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枝已经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她垂着眼，拍了拍膝上的浮灰，“我还要替太子殿下取些好茶做小食，秦公公若是无事，我便先告退了。”
她说完，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转身便要带着几个丫头走。
秦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来得太突然，沈枝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他，秦慎心里那些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像开了闸似的涌出来。
这些天，他每天从司礼监出来，都会绕路经过东宫那条宫道。
他不进去，只在拐角处站一站，远远地看一眼东宫的飞檐。
有时候能看见她带着丫头们从长廊那头走过，步子不急不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就站在拐角后面，看着她走过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然后他才转身回沉璧居。
沉璧居的正屋还是那样，后房锁着，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动。
他每日回去，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吉祥迎上来问一句“公公回来了”。小厨房里做好的饭菜摆在桌上，他吃两口便放下，总觉得少点什么。
少的是她。
从前她在的时候，沉璧居里总是闹的。
她爱笑，爱说话，跟吉祥他们投壶下棋打麻将，闹得满院子都是她的声音。
她还会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有时候问得他烦了，他板着脸训她，她就缩缩脖子，可过不了一会儿又凑上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了想该怎么补偿她，给她在宫外买了个宅子，他想着，万一哪一天她不想在东宫待了，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去，冬暖夏凉，住得舒坦。
可现在看来，她好像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
“这些天，”0202此刻，秦慎站在她身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每天都从东宫外头走一趟，有时候能看见你，有时候看不见，看见了会很高兴，看不见，回去就会觉得空落落的。”
她没有回头，但保持着礼节，没有直接走掉。
“我知道你如今在东宫过得好。”0202秦慎说，“太子待你不错，你气色比从前好，人也精神了。我看着……看着也替你高兴。”
“可我还是想你回来。”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沈枝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给她的生活，不会比太子殿下给的差，但她在这里，似乎更开心一些。
“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让你开心?“
“秦公公，”0202她轻声道，“只要您平安顺遂，我就开心了。”
她说完，抬脚走了。
带着几个丫头，沿着长廊一路往东宫的方向去了，脚步不急不缓，腰背挺直，头上的素银簪子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最后拐过廊角，再也看不见了。
秦慎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廊檐这边移到了那边，久到吉祥从沉璧居的方向找过来，走上前。
“公公，”02吉祥小心翼翼地说，“该回去了。”
秦慎没动。
吉祥站在旁边，不敢催，他偷偷看了一眼秦慎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跟着秦慎这些年，见过他发怒，见过他冷脸，见过他不动声色地处置人，可从没见过他这样。
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就是空，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一个壳子站在那里。
“吉祥。”02秦慎忽然开口。
“奴才在。”
“宫外那宅子。”02秦慎的目光还留在长廊尽头，“你明日去一趟，把窗子开了透透气。春天了，屋里该有些潮气。“
吉祥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他执拗的想，万一哪一天，她想回到他身边，至少还有个地方可以去。
她一定...一定会回到他身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