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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晚报编辑部里，铅字打印机的咔哒声响个不停，空气里飘着股浓重的劣质油墨味儿。
邵琪捏着份刚印出来的样报，“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她扬起下巴，眉飞色舞地跟周围同事显摆着这次下乡采访跨省拐卖案的凶险。
“这趟跑了半个多月，好在案子结得漂亮。主编可是发了话的，这篇报道年底评先进，绝对是头一份。”
这话明里暗里都在叫板。
报社里谁不知道，她跟对面桌的周红缨，为了年底那个先进名额早就暗暗较上了劲。
搁在平时，周红缨早就撂了笔，不阴不阳地刺回去了。
偏偏今天，对面那张桌子静得反常。
邵琪狐疑地瞥过去。
周红缨手里那支暗红色的英雄牌钢笔顿在稿纸上，墨水洇透了劣质草纸，糊了一大片黑疙瘩。
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视线死死钉在邵琪桌上那份摊开的报纸上。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落点是社会版面角落的一张黑白现场照。
准确地说，是盯着报纸上那张黑白照片的右半边。
报纸印刷质量不算好，粗糙的油墨却把照片里那个男人印得很清楚。
男人个头极高，宽阔的肩膀在照片边缘占了很大一块面积，剑眉星目轮廓锋利，左边眉骨上那道浅疤在黑白光影下被放大，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气。
周红缨的呼吸在狭窄的工位间变得有些粗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她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邵琪桌边，手指在报纸边缘蹭了一下，带下一手黑色的油墨印。
“这男的是谁。”
她问得极慢，像是在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颤音，透着股干涩的哑。
邵琪被她这瘆人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椅背上靠去，瞥见她指甲缝里的黑墨，嫌恶地皱了皱眉。
“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这次就是他从那帮倒卖人口的畜生手里救了我。怎么着？这线索是我自己下基层跑出来的，你挑刺也得讲个理吧？”
邵琪只当她是来找茬的，伸手就要把报纸抽回来。
谁知周红缨反手死死按住报纸另一头，指甲因为用力几乎抠进实木桌面里。刺啦——脆弱的新闻纸被扯出一道裂口。
“我问你他叫什么！到底在哪儿遇见的！”
周红缨猛地拔高了音调，眼眶逼出一圈刺目的红。因为过度用力，手背上绷起骇人的青筋，硬生生把照片上男人那张脸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这动静太大，屋里几个正伏案校对的编辑齐刷刷停了笔，探头看过来。
邵琪只当她是嫉妒得魔怔了，一把扯过剩下的半张报纸拍了拍：“叫贺铮！你查户口啊？”
见周红缨眼珠子死死黏在那两个字上，仿佛要在纸上烧出个洞来，邵琪心里突然生出几分促狭。
周红缨在报社可是出了名的老姑娘，平时清高得很，现在居然对着个货车司机的照片发癫，有趣，实在是有趣。
别说，这个叫贺铮的长得确实很不错，周红缨指不定是看上了他的脸，动了春心。
周红缨长得其实也不差，就是平时总板着张脸，又爱在人背后使绊子，到了二十五也没找着个合适的对象。
“你该不会是看上这男人了吧，他那长相身段可招女人喜欢，你没戏。”
邵琪半是嘲讽半是试探地丢出几句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她就想看看周红缨被踩了痛脚后气急败坏的样子。
周红缨却奇怪地沉默着，随后把沾着油墨的手背在身后，用大拇指用力搓着食指关节处的皮肤。
她根本没搭理邵琪的嘲讽，转头走回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把桌上的稿纸一股脑扫进去，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布包就往外走。
“我去找主编请假！”
尖锐的皮鞋跟砸在水泥地上，步声凌乱急促。
她走得太急，走廊上的竹编废纸篓被踹翻在地，滚了一地的废纸，她却像没听见一样，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邵琪端着茶缸子的手顿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走廊空无一人，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这女人真邪门了。
周红缨出了报社大门，外面明晃晃的日头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跌撞着奔到十字路口的邮政报刊亭，把一张揉皱的一毛钱拍在玻璃板上，抓起一份还带着热气的京市晚报。
大街上，飞鸽自行车的清脆铃声此起彼伏，供销社门口几个穿着海魂衫的半大小子正拿启子撬着北冰洋汽水，刺啦刺啦冒着白沫。
人间烟火喧嚣，周红缨却像个游魂般，躲进了一棵老槐树的浓荫里。
周红缨清高的心里住着一个永远忘不了的人，那个人叫陈振羽，跟这个叫贺铮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这天底下怎么可能有长得那么像的两个人呢？
贺铮，这个人要是跟陈振宇没有关系，她死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