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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侧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钟禾迪一眼。
那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像看一个并不重要的障碍物。
钟禾迪的嘴张了一下，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没有再说出来。
陈青看着门口那两个人，脑子里飞速转着：对方先送酒、再邀约，虽然强势但不像是来找茬的。酒是真的，礼节也给了。这更像是一种“请”的方式，只是请得有些不讲道理。
没有肩章、领章，看上去不像是现役军人，但一言一行的做派又十足的军人的质感。
“好，我去看看。”陈青连忙站起来，对着几人说道：“你们先吃，我过去看看是哪位朋友。”
说完，抓起手机，对着那两个身穿迷彩服的人说道：“请带路吧。”
他走到门口，两个人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走出包间时，陈青侧头看了一眼走廊——整条走廊里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
包间外没有其他客人走动，安静得有些异常。
军人没有带他往酒楼正厅方向走，而是往更深处走去。
陈青的拇指在手机侧面按了一下——录音功能无声启动。
这才把手机贴身小心放好。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编号的木门，门框的颜色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特意去看，很容易忽略。
右侧的军人伸手推开门，侧身示意，“请进。”
陈青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比他们的包间小得多，布置却完全不同——一张深色的实木茶桌，茶桌上摆着整套茶具，旁边坐着一个人。
男人看上去很年轻，或许还没有他的年龄大。
面容轮廓硬朗，坐姿端正，即便是这么休闲的地方依然是肩背挺直。
与身后的两个身穿迷彩服的人不同的是，他穿的迷彩服上有领章和肩章，两杠一星加一个拼音字母“Y”，预备役少校。
“请坐。”男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目光看了陈青一眼，“你就是陈青？”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我是。请问您是——”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壶给陈青倒了一杯茶：“喝茶。”
陈青甚至都没有伸手答谢，坐下后没有动那杯茶：“您怎么称呼？”
“我叫裴浩杰。”男人的目光落在陈青脸上，像在打量一个需要判断的对象。
身后，传来一个介绍的声音，“这是我们军区预备役第二师第三团的首长。”
陈青的心跳快了一拍。
裴浩杰。预备役团长。姓裴。
“裴清越是——”
“我姐姐。”
“哦！”陈青这才松了口气，如果是裴清越的弟弟，那这做派也能理解了，“她人呢？”
“是我找你。”裴浩杰打断了陈青的话。
陈青笑了笑，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你姐姐知道吗？”
看着陈青突然随意自然的状态，裴浩杰挥了挥手，身后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不怕我在茶里给你下了毒？”
陈青把喝干了的茶杯，亮了一下底，“刚才正好喝了点酒，口渴了。”
裴浩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青，仿佛要把他看透。
他刚被老爷子骂不成器，逼着来陵山市任职，就被姐姐莫名其妙的安排了两次任务，还差点背上了驻训演习出错的嫌疑。昨天从现役直接就转到了“预备役”，心里的火就不打一处来。
找人一打听原来都是因为这个陈青，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的秘书，有什么能量让自己那个一向眼高于顶的姐姐这么做？
虽然田羽容是老头子点名接纳的人，但她的秘书也不应该有这样大的能量。
“酒好喝吗？”
“我们这等小人物，可喝不了这么好的酒。”
“吃个软饭还挑上了？”裴浩杰一拍茶桌，鄙夷的口气毫不掩饰。
陈青本来刚想抬手放在茶桌上，这对姐弟的套路都一样，可裴浩杰“软饭”两个字一出口，他的手肘一下就没放上，差点歪到了一边。
身后的门也随着裴浩杰的一拍打开。
“出去。”裴浩杰头都没。
门在身后又关上。
那八天的询问，冰冷的灯光和语气都没有裴浩杰这“软饭”两个字让陈青接受不了。
调整好自己的坐姿，直视着裴浩杰的目光，“你把我当什么了？小白脸？”
“难道不是？”裴浩杰指着自己肩上的肩章，“要不是你，我姐能让我违规演习，还被贬到预备役？”
陈青心头巨震，在“缘来是你”咖啡店那间卧室里，裴清越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当时还在想裴清越到底是给谁打的电话，居然还是用的“命令”式的口气，这一下解释得通了。
裴浩杰因此还从现役被贬到预备役。
可那毕竟不是因为自己，也不是他要求裴清越做的。
“那个，裴浩杰是吧。第一，我和你姐勉强算是朋友，不是你想的什么关系。我这个人牙口好，没嚼劲的东西不感兴趣。”
陈青先生语气平和地解释了一下他和裴清越之间的关系，之后语气一变，“你是裴清越的弟弟，平白无故说你姐姐养小白脸，你姐姐的名声都不要了吗？”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姐会不顾我这个弟弟？”
裴浩杰不理睬陈青的质问，反而更加不相信。
毕竟，他自己的姐姐什么脾气和性格他很清楚。
陈青没想到裴浩杰这么固执，而且一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样子，让他又想起那八天被裴清越询问的日子。
这姐弟俩都一个脾气。
陈青冷冷地回应：“爱信不信。你这个舅子想当还当不上。”
裴浩杰气急，双手搭在茶台边缘，手上的青筋都一根根鼓起。
看这架势，陈青感觉下一秒这家伙就要掀桌子。
就在此时，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穿迷彩服的人再次进来，立正敬礼：“报告团长，刚接到师部命令，马上进驻米云水库。”
裴浩杰的手松开，看着陈青，眼中满是不甘，“记住，我还会找你。”
“随时欢迎。不过，”陈青站了起来，“下次你最好带上你姐姐。”
裴浩杰风风火火地走了，陈青转身回到666包房。
666包间的门一推开，三个人齐刷刷抬头看了过来。
直到看到就只有陈青一个人，钟禾迪才第一个开口：“陈秘，什么人这么大阵仗？”
陈青笑了笑，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还真是熟人。一个老朋友，脾气大得很。”
“朋友？”郑剑士愣了一下，“送茅台、带警卫，这朋友来头不小吧？”
“年轻人，说话冲，脾气还不太好。”陈青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解释。眼睛却看向桌子上那瓶还没打开的茅台酒。
话刚说完，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还是刚才那个来送过茅台的迷彩服的人，只不过这次他怀里抱着一整箱茅台，走进来放在陈青脚边，面无表情地留下一句：“陈青，我们团长说了——喝死你！”
说完，转身就走。
包间里顿时大家都傻了。
陈青也是回头看着迷彩服离开，张了张嘴，停顿了好一阵，才无奈摇摇头。
这要真是他舅子，以后有得麻烦，真的是气死人不偿命那种。
关键是，七瓶茅台那可就是小2万了，他一点没心痛。
或许是看到陈青的无奈摇头，郑剑士先笑了起来：“哈哈哈，陈秘，你这朋友有意思！”
孙恒志也笑了：“送一箱茅台进来说‘喝死你’，我咋没有这样的朋友。”
“这种朋友还是少点好。”陈青回过头，“说不定哪天就气得你吐血。”
钟禾迪端起酒杯，目光在陈青脸上停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琢磨的意味：“陈秘书人缘是真不错，朋友遍天下。”
陈青没有解释，也没有纠正。
“小朋友心情不好，闹着玩的，你们别当真。来来来，继续喝酒。”他举起酒杯，“让大家笑话了。”
郑剑士连忙举杯：“陈秘书言重了，言重了。”
陈青这声“小朋友”在他们心中却完全是两个概念。
团长、迷彩服，军人的气质，谁也不会以为是什么歌舞团。
拥有这样的人脉，但在座的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饭局的气氛从这一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钟禾迪那些试探性的暗示没有再出现，孙恒志和郑剑士聊着乡镇上的琐事，话题不痛不痒。
那箱茅台被搁在墙角，没有人提议打开。
陈青心里清楚：这不是因为大家不馋那瓶酒，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幕让在场的三个人对陈青这个“县委秘书”有了新的评估。
临走前，陈青让人把那一箱茅台存到了前台。
留下话，谁付的钱，让他自己拿走。
这些都是当着几人说的。
至于最开始那一瓶，在饭桌上已经开了。
从裴浩杰那边回来，看到三人的明显变化，他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人最怕的不是你有多厉害，而是看不清。
裴浩杰这有些小孩子气的举动，正好帮他化解了钟禾迪的那些询问。
从畔山酒楼离开之后，陈青回到家第一时间就拨通了田羽容的电话。
“田书记，有个事给您汇报一下。”
“什么事？”电话里的田羽容声音清晰，没有一点睡意。
陈青把今晚饭局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郑剑士请吃饭，孙恒志和钟禾迪在场，以及落款是郑庆语的手书。
至于裴浩杰的事他一点也没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把字收下了？”
“收了。打算明天送到纪委上交。”
“先放你那里。拿着这幅字，郑剑士以后会觉得和你亲近许多。”
“可是这如果是郑庆语的手术，价值就不好判断了。”
“纪委备案。”田羽容说道，“郑老还在世呢！”
书画作品常常因为作者过世而价格暴涨，但郑庆语的书画显然不在此列。
他在，他的手书就有价值。
他要是去了，价值如何就不好说了。
毕竟，迄今为止，还没有一幅他的字在市面上有过明码标价。
可以说就是一幅普通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