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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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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步迈出,陈飞常没回头。
    窄道在脚下延伸,身后主坛的幽光被石壁一层层挡淡,阴煞的压迫却没散,沉甸甸压在背上。那半真身还悬在白峪地下,借那道缝、借七脉阴气,硬撑在凡界。
    阿苓提着药箱跟在他身侧,青衣下摆沾着血,脚步快而不乱。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被半真身一界之重压过,又在石柱边硬撑了那许多息,颈侧、后背的伤一道道扯开,内里经脉被阴煞灼得发麻,每提一口气,胸口便扯着疼。阿苓赶上来扶了他一把,指尖搭上他腕脉,脸色一沉。
    “你真元……”
    “死不了。”陈飞常压下她话头,脚步没停,“先出去。”
    身后主坛方向,传来半真身一声无词的低吼,阴煞翻涌,紧接着是外线剑阵重新扑上的剑鸣。唐灵秋、云箬没让那半身腾出手来追。陈飞常听着这一追一缠,心头稍定,脚下迈得更快。
    陈飞常一边疾走,一边扣住袖中传讯玉符,把话送了出去。
    “唐仙子,云箬长老,我去枯井对侧。这半身,劳你们拖住。”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为串的孩子、锁婴窟救出的那些,一个不能有失。它要扑,你们退着缠,别硬接,只争时辰。”
    玉符那头,唐灵秋的声音很快回来,清定,却压着一丝喘。“你去。这边有我和云箬长老,还有两堡的人。半真身借缝,离不开白峪太远,我们缠得住。”
    云箬的声音紧跟着,沉。“井那边一成,给个讯号。我外线宁可全拼了,也给你把这一夜顶下来。”
    玉符里话音起落,唐灵秋三言两语,把外线排布报了过来。
    剑阵分作三股,她领一股,缠着半真身垂落的多指之手;云箬长老领一股,专往连着缝的七脉上斩,削它的根;余下一股,护着两堡部曲、护着从锁婴窟与为串里救下的孩子,往山门外撤。焦七的人在最外圈,接应的接应,断后的断后。
    “孩子分两批。”唐灵秋道,“伤势轻的,由双柳堡的人先护去堡里;伤重的,送往避风沙村,秦茯老前辈在那儿接应。我已传讯秦茯,让她备好药,孩子一到就接着。”
    陈飞常听着,逐一在心里对上。外线这一网撒得严,半真身被缠在白峪,孩子有人护、有处去,他才能腾身去抢井。
    陈飞常收了玉符,心里那根弦没松半分。他知道这承诺有多重。半真身非一界可挡,唐灵秋、云箬要拿剑阵、拿两堡部曲,一寸寸去填,填的都是伤、是命。
    两人顺着窄道往外抢,焦七的人已在出口候着,是个牵驼的暗桩,也不说话,把两匹脚力最足的沙驼缰绳塞过来,朝北边比了比。
    陈飞常扶阿苓上驼,自己翻身上去,两匹驼迎着夜色蹿出。
    白峪在身后。隔着数十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地宫上方,幽绿的光把云层都映出一层惨色,剑光一道接一道亮起,又一道接一道黯下去,喊杀与轰鸣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外线动了手,唐灵秋的剑阵、云箬的剑、两堡部曲,正死死缠那垂落的半身。
    风把更细的声响送过来。他听见半真身垂落的多指之手一次次拂下,大片阴煞荡开,剑阵剑光被压得一低再低;唐灵秋清叱一声,数十道剑光齐齐往上托,托住那一拂,剑光迸出一串碎芒,又重新聚拢。
    两堡部曲退在外圈,藤盾连成墙,盾后弓手一轮轮放箭,箭支沾上阴煞便蚀成灰,却把半真身的眼神往他们那边引。云箬的剑光趁这空隙再度斩向七脉,斩得一脉光亮晃了晃。半真身转头护根,压向剑阵的力道松了半分。
    有人受伤。陈飞常听见风里压抑的闷哼、听见唐灵秋重新整队的号令,却听不出伤的是谁。他攥紧驼缰,指节发白。这些伤,是替他、替那满堂孩子挨的。
    他收回目光,夹了夹驼腹。他帮不上,只能更快。
    从白峪到北境枯井对侧,平日走商队熟道,少说四五日。
    焦七暗网在沿途早备下接应。引路的暗哨一段接一段,专拣煞气短、灵识难探的沙脊与废道走,每到一处,换力不换人,驼刚见喘,新的脚力已候在坡口。聋哑老向导那张标着短区的骨片,陈飞常揣在怀里,对着月色一段段核,没走一步冤枉路。
    阿苓在驼上低声替他报着后方气机。“它被缠住了,走不开……外线又斩了一脉,它转头去护,压向山门的力道轻了些。”
    阿苓闭上眼,一手按着他后腰,借着他真元,把后方气机一息息辨下去。
    “它又挣另半身了,缝口挡着,没挣过来……云箬长老斩脉,它分手去护,压向山门的力道又轻一分。”她声音压得极低,“唐仙子剑阵里有三人挂了彩,剑阵没乱;两堡部曲往后撤了半里,仍缠着,没散。”
    陈飞常默默把这些记下。外线以伤换时辰,每轻一分,都有人拿身子顶上去。
    引路暗哨在坡口换了班,一个满脸风沙的老暗哨追上驼,把两只水囊、一小包风干兽肉塞过来,气声极快。“前头还有三处接应,过了最后一道沙梁便是烽燧地界。焦头领有令,要我等把先生一寸不落地送到井边。”
    陈飞常点头,把水囊分给阿苓,自己只抿了一小口,驼影不停,往北疾进。
    陈飞常点头,把这些一一记下。外线争来的每一寸,他都不能浪费。
    奔到后半夜,他腾出一只手,按住贴胸镇界玉,又捻住瓶颈那根歪扭红绳,把一缕真元顺着绳、顺着玉,往凡界那头送。
    他要惊动枯井。
    红绳那头先是一空,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属于凡界枯井的气息,隔着两界应了过来。镇界玉在掌心泛起暖意,玉面纹路朝着凡界方向,一明一灭。
    也就在这一瞬,凡界梨花村,枯井那头有了动静。
    陈飞常隔着两界听不真切,却能感到井封禁上的纹路,被远处半真身的煞气遥遥一冲,齐齐亮了一亮,又黯下去,井深处,传出闷闷的、一声接一声的异响。
    红绳里,阿萝的声音撞了进来,带着哭腔,急得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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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井、井在响!水也冒凉气……苏爷爷抱着我,在井边。”
    那孩子顿了顿,气息虚得厉害,却仍一句句往下报,“马姐姐敲锣,喊护村队的叔叔们往这边来……哥哥,你听得见吗?”
    陈飞常心口一热,立刻顺着红绳把话稳稳递了回去。
    “阿萝,我听得见。守着井,别怕。苏先生知道怎么做。”
    他声音压得很定,“不管井怎么响,你和苏先生都不许下井。等我的讯号。”
    红绳那头,阿萝哽咽着应了一声。陈飞常模糊感到,苏望山抱着孩子守在井台,老人内腑的伤还没好全,一只手却按在封禁阵眼上,正以望气的本事,辨着两界纹路每一息的变化;马晓雯的锣声、护村队杂乱却有序的脚步,隔着两界一阵阵传来。
    红绳那头,苏望山的声音隔着两界撞进来,是说给马晓雯听,也是说给他听。
    “护村队守井口,莫围太近,留出退路。让各家把老人孩子往村后地道引,井边只留接应的人。”老人咳了两声,气息压得稳,“晓雯,你带两人备绳索、备热水,再把诊室的护心药、安神药取来,不管井里出来什么,先救人。”
    马晓雯应着,锣声一转,护村队脚步分作几股,一股守井,一股奔村后,一股往诊室去。村里经过几回井变,演练熟了,乱中有序。
    阿萝被苏望山抱在怀里,小脸贴着井台寒气,仍攥着红绳,一句句往他这边报。“哥哥,井纹一亮一亮,水转着圈冒……苏爷爷说,这是两界气机在冲,不是要出事,是你在那头动了,对吗?”
    陈飞常心头一软,顺着红绳应她。“对。阿萝别怕,爷爷守着你呢。”
    他嘴上安抚,心里却记下苏望山每一道调度。凡界这头有老人主持,井变再烈,也乱不到村子。
    凡界那头,接住了。
    可他这具身子,也到了极限。
    一夜强催,先是从半真身眼皮底下脱身,再是这数百里奔袭,丹田里真元被一缕缕抽空,到此刻,只剩贴着底的薄薄一层。经脉里被七脉阴煞、被强催真元灼过的地方,一阵阵撕扯,将裂未裂。他含碎舌下回气丹,药力刚化开,便被这身子抽干,提气的脚步,仍慢了一瞬。
    陈飞常咬紧牙,不肯停。他双手攥住驼缰,把丹田里最后一点真元,硬往上提。
    便在这强提的当口,丹田深处,那道横在筑基初期与中期之间的关口,重重一跳,又一跳。
    这一跳,与往日冲关都不同。
    不是他静坐吐纳、真气一层层去撞的那种,是真元将枯又强提到极致,再被两界翻涌的气机一激,那道横在初期尽头的关口,自己松动了一下。他分明感到,关口后头那属于筑基中期的天地,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近,一缕更沉、更厚的气息在关口后起伏,只要他此刻松一松、顺势一冲,多半便能捅破那道关口。
    破境机缘,就这么在奔逃的驼背上,撞到了眼前。
    陈飞常心头不起喜,反倒一凛。他清楚自己的身子,经脉将裂、真元濒枯,此刻破境,没有半分余力去稳住新境,一个不慎,便是境破人伤、双双垮下去。更何况半真身未封、阿卯未救,他没有停下来闭关的工夫。
    一股温热自那关口后头涌了一下,撞得他周身一震,险些从驼上栽下去。他强自稳住,心头清楚,破境的引子,已经顶到了关口上。
    可现在不是破境的时候。半真身还压在白峪,外线还在拼命,他得先抢到井边。
    陈飞常把丹田那阵躁动、把那股涌上来的温热,强压回去,夹驼再进。
    天边透出最淡一点灰白时,北境废烽燧的黑影,在沙脊尽头露了出来。
    烽燧底下,那口连着凡界的枯井,静卧在暗里。守井的暗网伏子听见驼蹄迎上来,刚要开口,脸色便是一变。
    井在响。
    陈飞常翻身下驼,扑到井边。借着封禁石上微光,他看清了,井封禁上那一道道他夯过的纹路,正被远处半真身的煞气、被两界翻涌的气机冲得一明一灭,有几处,纹路已淡得快要散开。
    他伸手按在封禁石上,掌心真元虽枯,仍一丝丝渡过去,先稳住那将散的纹路。
    “古老前辈。”他对着幽暗井口,哑声唤,“前辈,是我。”
    井深处没有回应,只有那闷闷的异响,一声接一声。
    他没急着再唤,先把红绳在封禁石上缠了一圈,又将镇界玉贴住石面。玉里赤魇虚得连辨位都吃力,仍强撑着,把井封禁受冲最重的几处指给他。
    “这里……还有这里,纹路被煞气逼得往后缩。”赤魇声音细弱,“你先稳住纹,再唤。井里那位沉寂太久,煞气一冲,许是惊动了。”
    陈飞常依言,把掌心仅存的真元一丝丝渡进那几处将散的纹路。他渡得极省,每一缕都落在纹路断口上,淡下去的纹路被他一息息接了回来,明灭得不再那样急。
    封禁稳住了些,他才重新伏到井口,对着黑暗放低声音。
    “前辈,我知道你听得见。”他一字一顿,“门后的东西借缝降下半具,我封不住,得借这口井、借两界。前辈还在,便应我一声。”
    井深处,那闷闷的异响里,有了一丝极淡的动静。
    陈飞常没放弃。他伏在井台,把脸贴近那片黑暗,一声接一声地唤,丹田里那道刚跳过的关口、镇界玉里虚弱的赤魇、红绳那头守着的阿萝,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也不知唤了几声。
    便在那将散的纹路又一次亮起的刹那,井的最深处,黑暗里,有一点极淡的光,浮了起来。
    一个久违的、苍老的声音,隔着许久的沉寂,低低地,应了他一声。
    “……守井的孩子,你来了。”
    陈飞常浑身一震,眼眶一热。他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低低唤出一声“前辈”,掌心按在封禁石上,再不敢动,怕惊散了这一点回应。
    古机子,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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