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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六章放榜(第1/2页)
中考成绩公布那天,县城热得像一口没有揭盖的锅。上午九点开放查询,八点半开始,学校家长群里就已经有人不断发“进不去”“验证码刷不出来”“是不是服务器坏了”。陈野七点四十便给几个人发消息,说自己昨晚做梦梦见考了四百零二,醒来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怀疑梦里的自己到底哪一科这么差。季闻回了一个省略号,周宁让他再睡一觉,也许能补十分,江遥则一直没有说话。
原既白家里的电脑还是那台从学校旧机器慢慢拼起来的主机。父亲一早便说不要挤那个查询网站,晚半小时成绩也不会变,结果九点零五分自己已经站在原既白身后,看着网页不断刷新。母亲本来在客厅画一张窗帘草图,刷新到第五次也走过来;奶奶听说今天出成绩,虽然完全不懂电脑为什么半天“进不去”,还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像只要全家守着,服务器就会给面子快一点。
九点二十七分,页面终于跳出来。
原既白先看总分。
比最后几次模拟都高。
全县排名第五。
数学那道最后没有写完的题确实丢了几分,语文比自己预想好,物理几乎满分。母亲最先出声,说“挺好”,父亲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问第五是不是能上县一中最好的班。原既白说应该没问题,具体看今年录取线。奶奶听不清那些科目和名次,只问:“考……上没?”原既白转过身,说考上了。老人立刻放心,起身去厨房,说中午炖肉。
这时手机开始震。
陈野先发来一串感叹号,后面跟着总分,说自己居然比最悲观预估高了四十多分,大概率能进县二中。周宁成绩比平时最好的一次还高,语文依旧突出,总分够县一中普通班;季闻年级第一、全县第二,发挥得几乎没有缺口。原既白看完这些,往下翻了翻,仍然没有江遥的消息。
父亲从旁边看见他的动作,没问。
原既白等了十分钟,还是发了一句:“查到了吗?”
没有回复。
又过了二十分钟,江遥直接打电话过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只说“全县第一”,总分比原既白高十七分。原既白先笑了一下,说果然;江遥却没有像过去拿第一时那样得意,只问他数学最后一题是不是没做完。原既白说差最后证明,她说自己做出来了,等见面可以给他看。讲到这里,她才像终于允许成绩这件事变得真实,声音里多出一点笑意:“你第五啊?还行,没掉太远。”
原既白说:“十七分不算远。”
“那要不要追?”
“追。”
电话这头母亲听见,问是不是江遥。原既白点头,母亲从旁边说了句“恭喜她”,江遥在电话里听见,马上提高声音说谢谢阿姨,又问奶奶最近走路怎么样。奶奶听说是她,隔着两米便开始喊“江遥——”,发音已经比去年清楚很多。电话忽然从一场成绩确认变成全家聊天,最后还是江遥先笑,说再讲下去她爸妈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打错了家。
挂断以后,原既白才发现自己比刚看到第五名时更高兴一点。
他没有分析原因。
同一时间,江遥家里却远没有这么轻松。她考了全县第一,母亲当然高兴,甚至比她自己高兴得多,可分数一出来,几个月前被暂时搁置的问题也立刻重新摆到桌面上。省城大学附中高中部早就给过明确意向,只要中考达到要求,再参加一次校内面谈,基本就能进入实验班。以江遥现在的成绩,不只是“可以去”,而是如果不去,身边大多数成年人都会觉得可惜。
母亲把招生材料重新拿出来时,江遥正在厨房切西瓜。她没有像去年那样马上反感,只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把材料从头看了一遍。课程、竞赛、实验室、大学资源、社团,全都是真的好。暑假在那里待过一个月以后,她甚至不再需要别人告诉自己“省城平台大”,她亲眼看见过。真正让她犹豫的也不再只是舍不得县城,而是她第一次需要承认:有些路更适合自己,并不意味着走上去就不会失去东西。
父亲晚上回来,三个人把这件事正式谈了一次。母亲依然倾向让她去,却比一年前少了许多“这个选择明显更优”的口气。她问女儿现在怎么想。江遥说,自己想去。说完以后停了一下,又补充:“但是我也不太想走。”
母亲这次没有立刻告诉她两者不能同时成立。
父亲倒先笑了一下,说:“那就正常了。”
江遥看他。
“正常什么?”
“真有东西舍不得,才说明这几年没白过。”
这句话让她沉默很久。过去她总把选择理解成一种自由,好像真正独立的人应该随时可以离开,不被任何人和地方拖住。现在她第一次感觉,也许“舍不得”不是自由的反面;如果一个人活到哪里都没有值得舍不得的东西,那种轻盈未必值得羡慕。
三天以后,五个人约在老街见面。
没有人提议庆祝,只是中考以后第一次真正聚齐。陈野剪了头发,看起来比考试前精神,手里却拿着一张县二中的招生册,见面便宣布自己的人生已经从“考不上高中”成功升级为“研究去哪所高中”。周宁基本确定留在县一中,家里觉得离家近,学校也够好;季闻却准备去市里最好的高中,那边已经联系过他父母,竞赛资源比县城强不少。
陈野听完忽然说:“所以我们五个要散了?”
一句很普通的话,让几个人短暂安静。
过去三年,他们当然知道毕业意味着分开,可“毕业”一直是一个抽象词。直到每个人手里真的出现不同学校的名字,散开才有了方向。周宁留在县城,陈野大概率去另一所学校,季闻去市里,江遥可能去省城,原既白目前看来仍然是县一中。地图如果画出来,五个点不再重合。
陈野显然不喜欢这种气氛,很快又说:“也没事,现代社会有手机。”
周宁说:“你上次手机欠费停机三天都没发现。”
“那是运营商的问题。”
季闻说:“一般是没交钱的问题。”
陈野看了他几秒,决定不和全县第二争逻辑。
他们去了过去常吃的那家烧烤摊,老板还记得几个孩子,问成绩怎么样。陈野立刻替所有人回答,说“整体发挥符合预期”,听起来像学校新闻稿。老板听不懂,只给他们多送了一盘毛豆。吃到一半,季闻忽然说自己月底就要去市里参加衔接班。陈野问那么早干什么,季闻说新学校高一就开始竞赛分流,他想试信息学。
原既白抬起头。
“不是数学?”
“数学也喜欢。”季闻剥着毛豆,语气还是一贯平静,“但信息学更适合我一点。”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季闻认真谈自己的选择。过去三年,他一直像那个稳定存在的“第二名”或者“第一名”,见过很多题,比赛经验强,情绪也很少有大波动。江遥问他为什么觉得信息学更适合,季闻说自己喜欢明确规则下的大规模搜索和优化,尤其喜欢同一个问题既可以靠聪明想法,也可以靠设计更好的算法逼近。他小时候在省城学过一点编程,后来转学才停。
原既白听得很专心。
季闻注意到了,笑着问:“你不是也在弄电脑?”
“刚开始。”
“那以后可以一起。”
一句“一起”说得很自然,原既白却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太容易把季闻看成比赛里的另一个位置,而不是一个真正有自己方向的人。现在这个人要去另一座城市,开始一条他此前几乎没参与过的路。
江遥则问:“你会不会后悔没继续数学?”
季闻想了想,说:“会不会后悔,得以后才知道。现在只能选我更想试的。”
江遥点了点头。
她喜欢这个答案。
吃完饭以后,几个人去了河边。夏天水涨得高,元宵节摆摊的那条路如今都是树荫。陈野提议以后每年中考这一天都聚一次,周宁问如果有人在国外怎么办,他说视频也算;季闻问如果有人忘了日期怎么办,陈野非常认真地说群里设置提醒;江遥问如果以后大家根本不想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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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一下卡住。
“为什么不想见?”
“人会变啊。”
“那也得来一次,当面确认真的不想见。”
这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原既白没有笑很久。他忽然觉得陈野这人很多时候说话没边,可总有一些东西比别人更早明白。关系不是因为小时候说过“永远”就真的永远,也不是因为有一天变化便说明以前都是假的。真到不想见的时候,至少那也是后来发生的事。
河边分开以后,原既白和江遥像以前一样走在最后。
两个人都知道有件事还没说。
走到那座桥中间时,江遥先停下来,靠着栏杆看水。她今天穿一件很普通的白色短袖,背包上那只小黑猫已经用了两年,耳朵磨得有点毛。原既白站到她旁边,没问。
江遥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准备去省城。”
声音没有很轻,也没有故意装得轻松。
原既白说:“嗯。”
江遥转头看他。
“你就嗯?”
原既白想了想,说:“我猜到了。”
“你不劝我留下?”
“为什么劝?”
“你不是不想我去吗?”
原既白当然记得元宵节那晚的回答。他说那时候就不想,现在也不想;可省城学校确实更适合她,她自己也想去,那么“不想她走”不能自动变成“她应该留下”。
江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原本已经准备了很多可能的反应。原既白如果非常支持,她可能会生一点气;如果明显不高兴,她也会觉得压力;如果说“随便你”,她大概更生气。偏偏他还是给了那个矛盾的答案。
这次她没有取笑他进步。
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河。
“我妈昨天问我,是不是因为你才犹豫。”
原既白明显没准备好这个问题。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
“哦。”
江遥等了两秒,抬头看他:“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
“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原既白被问得很难回答。
江遥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脸上写着。”
原既白也笑,却没有否认。他现在已经慢慢学会,有些不好看的情绪不必马上证明自己不该有。嫉妒、舍不得、希望一个人为了自己留下,这些念头都可能出现;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从没想过,而是最后拿它们做什么。
“有一点。”他说。
江遥的笑慢慢收住。
“其实我也撒了一点谎。”
原既白看她。
“不是因为你才不想去,这是真的。”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背包上那只黑猫,“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更快决定。”
河面上正好有一艘很小的清洁船经过,发动机声音把远处别的声音压下去。原既白没有立即回答。他以前会本能地区分一句话到底意味着多大比例:是百分之十,还是百分之三十;如果不是主要原因,又算不算重要原因。现在他没有算。
他只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很热。
江遥看他半天不说话,反而有点不自在,故意问:“你不会死机了吧?”
原既白摇头。
“那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江遥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很好。”
“哪里好?”
“说明这句话有用。”
两个人在桥上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以后怎么办”。省城到县城坐车几个小时,不是天涯海角;可十五岁的人也都知道,真正改变关系的从来不只是公里数。新的同学、新的生活、新的兴趣会一点点进入,人不会因为一条承诺就停在原地。
江遥最后说:“以后别天天给我发题。”
原既白问:“为什么?”
“我去省城又不是当你的远程解题器。”
“那多久发一次?”
江遥瞪他:“这种东西为什么还要规定频率?”
原既白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了,笑了一下。
“那不规定。”
“也别每天问吃了没。”
“我从来没每天问。”
“以后也别。”
“行。”
江遥想了想,又说:“但是也不能完全不问。”
原既白转头看她。
“到底问还是不问?”
“你自己判断。”
这要求比规定频率难得多。
原既白却点头。
暑假最后一个月过得很快。季闻最先离开,去市里报到那天,几个人去车站送他。陈野买了五瓶汽水,硬说这是壮行酒;季闻临上车前,把自己一本写满批注的竞赛题册给了原既白,说里面有不少自己以前做错的地方,比答案更有用。原既白接过来,第一次主动抱了他一下。两个男生都明显有点不习惯,很快松开,陈野在旁边说“文明社会终于出现情感表达”,被两个人一起骂。
江遥是八月底走。
这次没有所有人都送。她母亲觉得带太多人去车站太乱,陈野和周宁前一天已经来过家里,原既白也没说一定要去。可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半,江遥拖着箱子下楼,还是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数学。
是一本很薄的空白硬壳本,封面没有图案。
江遥看了一眼:“我已经有一本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送?”
“那本快写满了吧。”
确实快满了。
绿色燕子笔记本从十四岁生日开始,已经记了梦、塔、比赛、饭馆、冬令营、猫和许多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原既白从来没有完整看过,却知道它越来越厚。
江遥接过新本。
翻开第一页。
里面什么都没写。
她本来以为原既白至少会留一句话。
“空的?”
“嗯。”
“你也不写点什么?”
原既白说:“你的本子,我写什么。”
江遥低头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
她忽然很喜欢这个礼物。
不是因为它漂亮,恰恰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母亲在车边叫她。
江遥把本子塞进背包,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原既白以为她还有什么要说,她却突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短。
原既白整个人僵了一瞬,才抬起手。
江遥已经松开。
“别想太多。”她说,“普通告别。”
原既白看着她:“哦。”
“又‘哦’?”
这次两个人都笑了。
江遥上车以后坐在后排。车开出小区时,她从车窗里往后看,原既白还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挥很久的手,只在车转弯以前抬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问过他,如果以后各走各的怎么办。
那时候他们说,走完再回来讲给对方听。
现在真正走到第一条岔路上,江遥才发现,所谓“各走各的”并不潇洒。它里面有期待,有一点害怕,也有一部分谁都控制不了的东西。
车上高速以后,母亲睡着了,父亲在前面开车。
江遥从包里拿出那本新的空白本。
第一页很白。
她拿笔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写“新的开始”,也没有写什么告别的话。
只写了日期。
然后在右下角画了一只很小的猫。
猫朝着纸外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