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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佑徵,起来。”
“……”
“站起来!佑徵。”
“是的,父亲。”
“拿着你的弓。继续。”
佑徵拾起脚边的弓,上好木料,上乘工艺,粘着尘土,以及掌心无由来的血。
“看到那只鸟了吗?”
弓弦和箭羽擦着脸颊,佑徵眼眸里映现着远处的鸟,以及它的眼睛。
“为武者,出手就要一击即中。——射掉它的眼睛。”
“停下来。”女声打断,“我们佑徵,将来不会这样,绝对不会做这个的!”
“为什么?”男声。
“他会好好生活,做农夫也好,园艺师也好,琴师也好,总之,不碰这些。”
男声叹息:“——那有什么出息?”
女声逐渐靠近,蹲下来,抓住佑徵的手:“佑徵,告诉妈妈,你会的,对吗?哪怕是……跟着爷爷做学问,不要碰这些。”
“你不要干扰他的判断!”男声。
“妈妈,我不知道。”佑徵说,那个时候他四岁,“我……都可以。”
无论做什么,都无所谓。
“身为一个男人,这样优柔寡断,毫无主见。”父亲的语气失望至极,“做学问?一个书生?那样什么都留不住。保护不了任何。”
之后不久,父亲就去世了。
于是平顺地度过生命,一年年,一月月,一日日,时间就像水流穿行而过,庸碌、平淡到其中无任何杂质。直到母亲谢世前重提那遗愿,和父亲相反的,体面的一条出路。
后来很多年,他和导师一起在商研某个课题。
“我从不相信故事的结局。”君省瑜翻起一本书,说,“那不可靠。结局的后面,往往都是面目全非,不堪入目。
她看向佑徵:“你觉得呢?”
“结局千百种,都只是书写的一种方式。”佑徵想了想,说。
君省瑜沉默了一会,有些冷淡地笑了:“你对什么,都这样置身事外的态度?”
“老师,我只是觉得不需要在意那么多。”
“你爱做君子。”君省瑜说,“君子赢不了。”
一语成谶。
已经不记得,老师向他投注的目光,是否曾带有某种期盼,但到了如今,应该也只剩下失望了。佑徵,如同那偶戏里的主角,手脚皆由人摆布,无论是父亲,还是导师,无任何自己的色彩,只有一片徒然的苍白。
这样的人当真是软弱无能么?倒不如说是可怕。一种无任何欲望,无任何冲动,空洞到极点的无所在意。他的礼貌与相让,并不意味着别人与他就有多亲近,并不意味着他在表达尊敬和喜爱。
那是众生平等的漠然。
这样极点的苍白里,一旦割开一点口子,涌出的黑色,反射不出一点光,亦将使任何触及的人都濒临破灭。
好像不多的一点良知,都用在了章颐身上。
雨天站在那里,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佑徵身上,就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处孔洞。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孔洞不断扩散、吞噬,快让他毁灭了。
春夏之交的时候,阶梯教室里重新对上那双眼。佑徵忽然间又看见儿时手中弓箭对准的鸟之眸。
章颐有自己的人际网络,享受着正常的学生生活,上课下课,成群结伴。而自己只有以钱和权为由头,才能看见他一点多出的惊惶和恐惧。
曾经不断重播你那背对着我的二十秒,原来转身后,惊惶,恐惧,便是你留给我的全部答案。
佑徵存留了章颐的很多相片,各种神情,姿态,衣着,多到够他余生去重温和回忆。他煮牛尾汤,炖了一夜,小火慢熬,做汤底提鲜,下细面,虾做浇头。想着看章颐吃下、吃完,就放他走。
结果张口又是借钱。
楚楚可怜的表情,得寸进尺的口气,水光潋滟的一双眼睛。
那一刻,佑徵心头突然掠过一个念头:
花开堪折直须折。
于是便折。
他看见章颐眼里露出绝望至极的神情。
很好,很好的,小颐,你绝望的时候,我也很喜欢。你绝望的时候,能感受到我的心吗?
我快要被蛀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