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新笔趣阁】 biquge3456.com，更新快，无弹窗！
人。听见他们从车上下来，穿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衣料服装，环顾山间林野的风景，啧啧称叹:“真是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章颐想:这只是因为你在城里，见惯了繁华景象，偶尔看见陌生的山水，才感到新鲜罢了。就像顿顿吃肉的人家，也需要些菜蔬粗粮作为口味的调换。如果真的让你们在这里住下来，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住下来，你们会愿意吗？
章颐曾经把这番话在饭桌上和家里人说起过。爸说他嘴破。妈说:“你识字太多，读书太多，说话和脑筋都古里古怪的。”哥哥说:“他啊，只恨自己不是个城里人。”
章颐从家人的话语中感到不安，于是再没有提起第二次。他越长大，就越谨言慎行。
从出生到十八岁，他的生命轨迹剖成两半，一边是忙农活，料理家事，一边是上着摇摇欲坠的学，读着岌岌可危的书。
说到这里，章颐，到底是否能用“他”，来指代你呢？
章颐从小便出门去沟里割猪草，割满一箩筐，便把刀别在腰里，背着慢慢一筐猪草回家来。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上某些地方开始脱离轨道，便是发现，自己割不了太多的猪草。他左右手练就了高妙的割草技术，左手拨右手割，猪草如浪团团倒伏，但是即使这样，他也比不过同龄人用莽劲割的数量。身体的某些地方似乎给他画下了某道禁忌，让他没有足够的体力和气力，去与同龄孩子争锋。
十四岁的时候，哥哥成年，去县里学开运输车，妹妹刚上小学，初中放课后的章颐需要分担更多农活。
妈守在家门前场地晒的谷子旁，用一种疲惫而审慎的眼神看着章颐背猪草回来，或许是在打量衣服下面身躯的轮廓，或许是在打量，更远处远山雾霭的轮廓。
“小颐。”
“妈。”
“你哥哥将来成家立业。你妹妹，将来找好人家嫁。但是你……将来能做什么？”
“妈。”
“都说你模样好。你哥模样好，好找媳妇。你妹模样好，好找当家的。你模样好，做什么？”
章颐放下竹筐，下意识整理了一下领口:“妈，我可以读书，上学。”
“书，要读几年？学，要上几年？”
“小学，初中，高中，然后就能考大学了。”
妈的脸上就像蚂蚁看天堑那样的疲惫:“学，怎么这样长？长得看不到头哟。读出来，人都老了，什么都晚了。”
“妈，我成绩好，老师说我肯定可以考上学校的。”
“你的那些纸单子，也不能买谷子，种子，也不能买衣服、吃喝。你老师家里富贵，嘴上说好话诓你，毕竟老师又不用管我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第15章2
章颐已经不记得是怎么让家里人同意自己去上高中的。可能是求了，跪了，或者说下太多谎言，编织一些过于不切实际的美梦。
但当时他的确是虔诚地相信着，这个美梦一定会实现。
读书，就能考大学。然后，人生就是坦途了。
他最初心里只是怀着一种很朴素的愿望:想走出这山里，到外面看看，也许以后家里人能在吃喝嫁娶以外，再生出些别的爱好。以及，外面的世界或许有能力，让自己变成一个正常的人。
对于一个山里的孩子，离这个世界发展脚步最前沿信息如此遥远的孩子，他的认知也只能这样简单和幼稚了。
知识，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无法立即变现的东西。在父母眼里，章颐是在做一个赌注，并且要让他们也往这里面投钱。一筐猪草几毛，而一本书能在店里卖二十元，这个世界真的太荒谬了，不是么？
山村里的家庭，只能通过具体的价格来建立起对学校和读书的认知，毕竟周围人家的孩子上到初中毕业就务工成家了——初中，听起来已经是很不错的学历了。
他们获得的信息太过贫乏，不知道文学和社会学有什么区别，不懂理科工科是两回事，不知道读书免学杂费的条件，不知道助学金申请的程序乃至这种东西的存在。因此，也在收到伤害时，不明白自己受到的遭遇是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