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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道,这账的最后一页,写的是谁的天下。
显庆六年的春天,来得晚。
二月里,李治的头风又犯了。
这一回,比上一回更重。
头疼起来,连话都说不出,只能躺着。
太医们跪了一殿,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都不见好。
朝政不能停。
于是,立政殿里,御座之侧,多了一道帘子。
皇后坐于帘后,听百官奏事。
奏章递进去,帘后传出话来,或准,或驳,或留中。
声音不高,可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起初,只是一时权宜。
后来,一日,两日,十日,一月。
帘子,就再没撤下来过。
段尚把朝堂上的动静,一天一天,报给杜荷。
“起初,还有人低声议论。”
段尚说,“后来,没人议论了。大臣们跪着奏事,对着的,是那道帘子。帘子后头是谁,人人都知道。可人人,都当不知道。”
“这就是帘子的用处。”
杜荷说,“有帘子,就不算临朝。不算临朝,就名正。名正了,事情就顺了。这世上,多少事,坏就坏在一个名上。她给自己找了一个,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名。”
段尚点头。
“可也有人,不认这个名。”
段尚说,“上官仪。”
杜荷的眉,动了一下。
“上官仪?”他说,“他怎么说的?”
“前天朝会。”
段尚说,“上官仪出班,当殿说了一番话。他说,臣有疾,君有疾,皆是家事。可朝堂,是天下公器。公器在前,臣等只见帘,不见君。帘后之言,臣等不知,是陛下之言,还是他人之言。臣请,撤帘。”
杜荷没说话。
“满殿鸦雀无声。”
段尚说,“皇后在帘后,半天没出声。最后,她只说了一个字。准。”
“准?”杜荷说,“她把帘子,撤了?”
“没有。”
段尚说,“她说,准上官仪所请。可第二天的朝会,帘子还在。只是,她让尚宫传话,说,皇后不坐帘后了。她让内侍,在帘子前头,加了一道珠帘。两道帘子。”
杜荷听完,忽然笑了。
“两道帘子。”
他说,“上官仪请撤帘,她加了一道。这不是耍赖。这是告诉他,你的折子,我看了,你的脸面,我给你了。可我的位置,你动不了。撤一道,添一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上官仪没再说。”段尚说,“可我听宫里人说,他下朝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是读书人。”杜荷说,“读书人跟下棋的人斗,输就输在,太讲道理。跟一个不讲道理,又处处占理的人斗,更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杜哥,那这事,就没人管了?”
“管什么?”
杜荷说,“管她坐帘后,还是坐帘前?要紧的,从来不是她坐哪。是帘子后头,批出来的那些东西,合不合规矩。上官仪盯着的是位置。位置上的事,她不退。可制度上的事,她一点没乱。你查过了吗?她这一个月,批的折子,四栏可齐?”
“齐。”段尚说,“我都誊了。四栏齐全,一道不差。留档,复核,大事留中,三条规矩,她全守着。”
“那不就得了。”
杜荷说,“她守规矩,你就拿她没办法。上官仪拿她没办法,满朝拿她没办法,连陛下,也拿她没办法。因为挑不出错。她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把所有事,都做得挑不出错。”
段尚叹了口气。
三月中,宫里又出了一件小事。
皇后说,临朝听政,仪仗太盛,耗费太多。
她下了一道旨:皇后临朝,仪仗减半。
华盖撤了两顶,宫灯减了十六盏,仪卫裁了三分之一。
她还说,往后听政,她自己带食盒,不用尚食局另做。
朝野又是一片称赞。
段尚来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纳闷:“杜哥,你说她图什么?减仪仗,省的那点钱,还不够宫里一天的开销。她这是,做给人看的吧?”
“是做给人看的。”杜荷说,“可你知道,她做给谁看吗?”
“给百官看?给陛下看?”
“给那些,还没站到她这边的人看。”
杜荷说,“减仪仗,减的是排场。可她的位置,一点没减。她这是告诉所有人,我不要排场,我只要做事。排场你们随便议论,位置,我一寸不让。她把自己,放到了尘埃里。可尘埃里的位置,谁也踢不出去。”
“杜哥。”段尚说,“那你说,她的位置,到底在哪?”
“在御座旁边。”杜荷说,“比御座,矮半尺。可满朝的人,都要仰着头,才看得见她。”
段尚走后,杜荷在院子里,把春天新长出来的杂草,一棵一棵地拔了。
城阳在廊下做针线,头也不抬地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帘子后头的那个人。”
杜荷说,“她今天减仪仗,明天,就会把仪仗加回来。不是她要加,是满朝的人,会求着她加。等到那时候,就再也没人,敢说半个字了。”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杜荷说,“可快了。”
正说着,程咬金的大嗓门从巷口传了进来。
“老杜!老杜!有人找你!”
杜荷直起身,往门口看去。
程咬金先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半旧的锦袍,头发全白了,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走路不拄拐,一步,一步,迈得极稳。
杜荷看见他,愣住了。
“英国公。”他说。
来人,正是李勣。
这位贞观朝的战神,先帝托孤的重臣,今年,已经七十一了。
李勣站在门口,看着杜荷,看了好一会儿。
“杜小子。”他说,“老夫,有话跟你说。”
李勣进了院子,先看那棵槐树。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用手拍了拍树干,说:“这树,比你当年种下的时候,粗了三圈。树长得快,人老得快。杜小子,咱们有多少年,没这么坐着说话了?”
“总有十年了。”杜荷说。
“十年。”李勣点点头,“十年,够一个娃娃长成后生。也够这朝堂,换一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