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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人。”老汉忽然说，“新皇帝，是个好皇帝吧？”
杜荷想了想，说：“会是的。”
散朝出宫门时，长孙无忌从后头赶上来，与杜荷并肩走了一段。
“杜少师。”他说，“新朝第一日，感觉如何？”
“如履薄冰。”杜荷说。
“如履薄冰好。”长孙无忌说，“冰上的人，走得稳。”
说完，他上了自家的马车。
杜荷站在原地，琢磨这句话。
冰上的人走得稳。
这是在提醒他，还是在提醒他自己？
城阳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她问。
“很好。”杜荷说，“他一个人走完了那段路。没有扶。”
城阳的眼里有泪光。
她别过脸去，说：“父皇若看见，该多好。”
“他看见了。”杜荷说。
城阳回过头看他。
晚风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星子。
“明日开始，我就是这新朝的长公主了。”
她说，“你怕不怕？”
“怕。”杜荷说，“怕你太能干，把我比下去。”
这一夜，长安城各处都很热闹。
新皇登基，坊市解禁三日，百姓们点灯出游，街上比上元节还挤。
公主府里却很安静。
杜荷和城阳坐在槐树下，听远远近近的人声，像听一场别人的热闹。
“往后，我们家要热闹了。”城阳忽然说。
“怎么说？”
“你看不出来吗？”
城阳说，“今日朝上，有多少人在看你。新皇师，顾命大臣，长公主的驸马。你这三个身份，随便一个，都够人踏破门槛。”
杜荷苦笑：“所以明日开始，我要把门槛修高一点。”
城阳笑了。
这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笑得这么松快。
傍晚，狄仁杰和段尚结伴来了。
段尚拎了一壶酒，说是新皇登基，度支司上下都跟着沾光。
狄仁杰没带东西，只带了一肚子话。
三个人在槐树下喝酒。
段尚说，今日朝上，他数了数，朝服的朱紫比往年多了三成，可见想当官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狄仁杰说，他倒是数了数看杜荷的眼神，有七种。
杜荷笑问是哪七种，狄仁杰扳着手指头，真的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数到第四种，城阳从屋里出来，说：“数完了没有？数完了，把院子扫了。”
狄仁杰和段尚对看一眼，乖乖去拿扫帚。
当夜，宫里传出消息：新皇即位后的第一道正式圣旨，明日早朝宣。
没有人知道内容。
长孙无忌连夜请见，被内侍挡了回去。
内侍传话说：陛下说，明日朝上，自见分晓。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过了半个长安城。
杜荷坐在槐树下，想了一晚上，也想不出，这道圣旨会是什么。
他想过整顿度支，想过安抚宗室，想过追封功臣。
他甚至想过，这道旨意会与赵国公有关，与洛阳的旧宫有关。
他唯独没有想到，那道圣旨，会和自己有关。
夜已经深了。
公主府里静下来。
杜荷坐在书案前，把新朝的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窗外，有人在远远地放烟火。
火光映在窗纸上，一明一灭。
新朝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次日早朝，杜荷到得很早。
太极殿外，三三两两的官员聚在一起，压着嗓子议论。
新皇的第一道圣旨，牵动着所有人的心思。
有人猜是人事，有人猜是恩赦，有人猜是追封。
“我猜，是追赠先帝旧臣。”有人说。
“要追，也是追赵国公府上……”
另一个说了一半，看见杜荷走过来，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杜荷笑了笑，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忽然有些恍惚。
十二年前，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样的早朝对他来说，是一道过不去的鬼门关。
如今，他走在这里，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只是自家院子里的风，一日比一日大了。
钟响。
进殿。
行礼。
一切照旧。
然后，内侍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门下。褒贤旌善，帝王之彝典。故尚书右仆射、蔡国公杜如晦，识量清举，神采凝映，克平祸乱，功冠当时。辅弼先皇，劬劳王室，谋猷经远，柱石惟良。惜乎早世，朕甚悼焉。可追赠太尉，谥曰文贞。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文贞。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本朝谥法，文为最上，贞为至清。
当年魏征薨逝，先帝给的谥号，就是文贞。
那是先帝心里，文臣能得到的最高评价。
如今，新皇把同样的两个字，给了杜如晦。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换眼色。
殿里的窃窃私语，像一群飞虫，压都压不住。
而杜如晦的儿子，此刻就站在殿上。
杜荷站在文官队列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
他的父亲，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那个只留下一本旧笔记的父亲，在死去快二十年之后，被新皇的第一道圣旨，追赠太尉，谥曰文贞。
他的膝盖忽然一软。他跪了下去。
“臣……”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臣杜荷，代先父，叩谢天恩。”
他的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眼泪砸在地面上，一滴，两滴。
他忽然很想念那个从未见过的人。
很想，很想。
他想，父亲若在天有灵，听见这道旨意，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像别人说的那样，捋着胡须笑一笑，还是会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记下这一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自己这个占了杜家次子身子的异乡人，头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得，杜如晦是他的父亲。
退朝的时候，长孙无忌从杜荷身边走过。
“杜少师。”他停了一下，“令尊得此殊荣，可喜可贺。”
“多谢赵国公。”杜荷说。
长孙无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杜荷知道他想说什么。
文贞这两个字，先帝只给过魏征。
如今新皇把它给了杜如晦，给的不是一个死人，是给活人看的。
给满朝文武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