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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机切入大气层,摩擦产生的高温将舷窗外染成一片粘稠的暗红。
机舱内很暗,只有控制台闪烁着濒临崩溃的黄灯。
宋缺死死拉着操纵杆,手背上青筋凸起,雷公的紫电在指缝间无意识地跳跃,试图稳住失控的偏航角。
老瞎子用破布将二胡层层裹紧,绑在背上,空洞的眼窝朝着窗外。
姜寂靠在后排的金属舱壁上,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肉体的触感。
灰白色的像素噪点以一种恒定的频率闪烁,顺着肩胛骨向颈动脉啃噬。
痛觉不再是单纯的神经撕裂,而是存在被一点点抹除的虚无感,骨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漏。
他用右手拇指死死按住左肩的交界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借着这股物理层面的疼痛,勉强维持着意识的清明。
三十五小时三十分钟。
“警报。遭遇未知频段扫描。”
机械女声在狭窄的机舱内突兀响起。
控制台的屏幕瞬间被一片冷蓝色的乱码覆盖。
宋缺闷哼一声,身后的雷公虚影剧烈扭曲,有溃散的趋势。
空气变得极其粘稠,呼吸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那只机械谛听,它的雷达波穿透了大气层,正在对地球表面的异常变量进行无差别筛查。
姜寂没有抬头,右手拇指离开肩膀,反手拔出归墟断刀。
他没有挥刀,而是将刀尖抵在自己的大腿上,猛地刺入半寸。
血流了出来,暗红,带着极高的温度。
“断源。”
一缕暗红色的凡人灶火顺着刀身涌出,裹住了穿梭机的中央通信模块。
灶火是纯粹的凡人气息,没有高维波动,谛听的扫描阵列过滤不了这种频段。
屏幕上的冷蓝色乱码发出一声微弱的尖啸,随即连接被强行烧断,机舱彻底陷入死寂的黑暗。
引擎熄火。
穿梭机像一块实心铁疙瘩,直挺挺地朝着下方那片被霓虹和酸雨笼罩的废墟坠落。
“姜寂!”
宋缺在黑暗中大吼,失重感让他的声音有些变形。
“盲降。”
姜寂抽出断刀,将伤口处的血迹在裤腿上随便抹了抹,“被它看清坐标,我们连灰都剩不下。用你的神力缓冲底盘。”
宋缺咬牙,没有废话。
狂暴的紫电顺着他的双臂灌入操纵杆,硬生生在穿梭机底部撑开了一张雷霆减震网。
轰。
剧烈的撞击声撕裂了下城十三区外围的雨夜。
穿梭机在满是黑色酸液的泥沼中犁出一条长达百米的深沟,最终撞塌了一座废弃的冷却塔,停了下来。
舱门被强行踹开。
酸雨夹杂着浓烈的硫磺味和铁锈味,瞬间灌满了机舱。
姜寂率先迈步走出。
靴子踩在泥泞里,发出吧唧的粘腻声。
他用右手将残破的大夏旧军大衣拉拢,遮住了左边空荡且闪烁着噪点的手臂。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滴落。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浑浊的天空。
那股令人窒息的注视感消失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咳咳……”老瞎子从舱门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泥水,“小哥,这十三区外围的\\\‘乱坟岗\\\‘,可不是什么善地。”
话音未落,四周废弃的集装箱和生锈的管道后,亮起了十几道幽绿色的光点。
不是野兽的眼睛,是廉价夜视仪的红外反光。
密集的脚步声踩着泥水围拢过来。
甲片碰撞的摩擦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一群穿着破烂防化服的拾荒者封死了退路。
他们手里端着私自组装的灵能火铳,枪口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光晕。
带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左眼戴着一个粗糙的机械义眼,齿轮暴露在外,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光头看了一眼冒着黑烟的穿梭机,又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姜寂,机械眼里的贪婪几乎溢出来。
一艘军用级别的穿梭机残骸,在十三区的黑市里,足够换三支高浓缩的基因修复液。
“外城来的?懂不懂规矩?”
光头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浓痰,火铳的枪口顶了顶破毡帽,“人滚。东西留下。不然,管杀不管埋。”
宋缺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经搭在了断剑的剑柄上。
“别动。”
姜寂开口。
宋缺硬生生停住了。
神力一旦外泄,天上那只狗立刻就会有反应。
姜寂左右看了看,才看向那个光头。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对方走去。
靴子蹚过泥水,平稳,没有一丝迟疑。
“找死。”
光头眼神一狞,扣动了扳机。
砰。
一团高爆灵能弹丸撕裂雨幕,直奔姜寂面门。
距离太近,这种粗制滥造的火铳虽然精度极差,但杀伤范围极大。
姜寂没有躲。
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在弹丸即将触碰鼻尖的瞬间,微微侧过身,将被大衣遮掩的左肩迎了上去。
没有爆炸。
那团狂暴的灵能弹丸在接触到灰白色像素噪点的瞬间,就静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烟雾,弹丸被高维的逻辑空洞抽干,消失得干干净净。
光头愣住了。
机械眼球发出短路般的滋滋声。
四周的拾荒者下意识后退半步,握枪的手开始发抖。
姜寂停在光头面前半米处。
两人身高相仿。
但光头的机械眼在姜寂脸上扫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他熟悉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嘲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极度平静的专注,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物品。
这种眼神,比愤怒更让人腿软。
“我不懂规矩。”
姜寂轻声说,右手突然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地戳进了光头的机械左眼。
咔嚓。
齿轮碎裂,火花爆出。
光头惨叫着捂住脸跪倒在泥水里。
姜寂的手指没有停顿,顺势一勾,从光头脖子上扯下了一串用防水布包裹的金属管。
三支十三区黑市流通的劣质源质营养液。
拔刀。
刀背砸落。
光头的叫声戛然而止,连同防化服一起被砸进深深的泥坑里。
动作连绵,一气呵成。
姜寂转过身,将其中两支营养液扔给宋缺和老瞎子,自己咬开最后一支的封口,仰头灌了下去。
劣质营养液带着浓烈的工业糖精和机油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他运转体内残存的凡人灶火,强行将这股微弱的能量引导至左肩。
像素噪点的蔓延速度迟缓了一丝。
一丝。
“滚,或者变成代码。”
姜寂睁开眼,看向周围剩下的拾荒者。
那些人看着深陷泥坑的头目,又看了看姜寂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左肩,丢下火铳,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雨夜深处。
“这东西杂质太多,治标不治本。”
老瞎子摩挲着手里的营养液管,叹了口气。
“能拖一小时是一小时。”
姜寂把空管子踩进泥里,“带路。废弃精神病院。”
十三区的草市,是建在旧文明下水道和防空洞里的一座巨大迷宫。
没有阳光,照明全靠长满苔藓的荧光灯管和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灵石渣。
雨水从头顶的裂缝漏下来,滴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滴答作响。
三人穿行在拥挤的巷道里,摊贩们警惕地注视着这三个陌生人。
空气里弥漫着死老鼠、发霉的冷面糊以及劣质机油混合的气味。
姜寂走得很稳。
但每走一步,胃里都在痉挛。
神之胃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正无差别地试图分解他体内的正常细胞来填补高维逻辑的亏空。
右手握住断刀的刀柄,拇指一遍遍摩挲着上面干涸的血痂。
半个时辰后,喧闹声被甩在身后。
老瞎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二胡的琴筒敲了敲旁边长满绿色霉菌的墙壁。
“穿过这条废弃的排污管,上面就是你要找的地方。但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姜寂抬头。
草市里那种浑浊的恶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极冷的消毒水味。
和高维隔离区那个“主治院长”身上的气味,是同一种东西。
“高维渗透。”
宋缺脸色一沉。
“不仅是渗透。”
姜寂迈步走进排污管,声音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有东西,提前占了位置。”
管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栅栏。
推开栅栏,外面是一片荒芜的院落。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
一座五层高的灰色建筑矗立在院子中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钢筋骨架。
大门紧锁。
但在那扇破败的大门上,突兀地挂着一盏崭新的红灯笼。
灯笼散发着幽幽的红光,照亮了门框上一块木牌:星海工业·十三区物资回收站。
“楚天阔的产业?”
宋缺愣了一下。
“楚天阔在三十年前就被当成了U盘,哪来的产业。”
姜寂走上前,靴子踩在院子里的枯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是借尸还魂。”
他伸出右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沉重木门。
吱呀——
宋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疯子,没有病床。
大厅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上百个透明的玻璃圆柱。
每一个圆柱里,都浸泡着一颗白花花的大脑。
福尔马林的气味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
大厅的最深处,有一张破旧的老板椅。
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干瘪得像一具骷髅的老头,正闭着眼靠在椅子上。
他的双腿已经完全金属化,与身下的地板长在了一起。
老头的手里,端着一把极其古老的木制算盘。
手指拨动。
算珠碰撞。
啪。
啪。
啪。
没有清脆的木质声,算珠碰撞的瞬间,溅出的是一簇簇冷蓝色的逻辑代码火花。
在老头的身侧,站着两个穿着星海工业高级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
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刀柄上缠绕着细密的银色符文,刀刃本身透出一丝不属于物质层面的冷光——不偏不倚,悬停在半空中。
顺着刀刃的方向看去,那把手术刀,正抵在刚刚踏入门槛的宋缺背后、那个雷公虚影的脖颈上。
只要往前送半寸,就能切断宋缺与守护灵之间的因果锚点。
算盘声停。
干瘪老头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白全是黑色的,瞳孔散发着刺目的白光。
他看着姜寂,干瘪的嘴唇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账本上说,你欠了高维三条命。”
老头开口,嗓子里像塞着砂纸,“利息,该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