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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里的杂音还在继续。
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刺得人耳膜生疼。
“这里是深渊守望者01号……姜寂,快逃,他们……他们穿了我们的皮……”
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阵均匀的白噪音。
石屋里很暗。
唯一的光源,是姜寂指尖跳动的一缕暗红色火苗。
那是凡人灶火。
此刻,这团火苗正包裹着一枚黄铜键帽,艰难地炙烤着。
没有温度。
这枚从打字机上抠下来的高维规则碎片,吸走所有热量,连火苗都被压得发暗。
姜寂靠在粗糙的石墙上。
他没有去管那段诡异的广播,视线一直垂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从虎口开始,灰白色的像素噪点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像素块跳得发灰。
没有流血,没有溃烂。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没有痛觉。
他试着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小指上的一块像素块。
轻轻一捻。
没有触感。
那块像素块就像全息投影一样,从他指尖穿了过去,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小指的指尖少了一截。
平滑的切口处,没有骨头和血肉,只有一串微缩的乱码在缓慢流动。
面板上的红色倒计时还在跳动:【68小时42分11秒】。
姜寂面无表情。
他松开手,拇指顺势按在了手腕边缘那条血肉与像素交界的分界线上。
指甲用力抠了下去。
痛。
真实的、钻心的痛。
鲜血渗了出来,顺着手腕流下,盖住了那些灰白的噪点。
温热的血液让那片区域的像素化稍微停滞了半秒。
他没停。
拇指碾过伤口,把渗出的血珠抹匀。
动作缓慢,机械,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一下。
两下。
石屋外的红雾被某种庞然大物搅动了。
沉重的引擎轰鸣声从天际压下来,震得石屋顶部的灰尘簌簌掉落。
姜寂没有抬头。
他将那枚被灶火烤得微微发红的黄铜键帽攥进右手掌心。
滚烫的黄铜烙在手心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黄铜融化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他需要痛觉。
越清晰越好。
他站起身,将像素化的左手揣进大衣口袋。
大衣领子竖起,遮住下颌。
推门。
外面的风很大。
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青铜地砖上,老瞎子和宋缺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身边堆着几具裁决天使的机械残骸,冷蓝色的机油流了一地。
两人并肩站着,仰头看向半空。
一艘庞大的星际堡垒正缓缓降落在镇魔关的中央广场上。
堡垒的外壳坑坑洼洼,布满了陨石撞击的焦痕和激光切割的裂口。
舰首的位置,用特殊的防腐涂料画着一个巨大的徽章——双龙盘旋。
那是大夏远征军的军徽。
堡垒底部的液压起落架重重砸在青铜地面上。
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舱门在一阵白色的蒸汽中缓缓开启。
延伸出一条长长的金属坡道。
脚步声响起。
不紧不慢。
三个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大夏远征军的旧式作战服,衣服洗得发白,肩章上的军衔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他留着络腮胡,眼窝深陷,脸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
他看着不远处的宋缺和老瞎子,又看了看满地的天使残骸,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三十年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大夏的接应,终于来了吗?”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下坡道。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士兵也跟着跑了下来,端着老式的高斯步枪,枪口朝下,没有表现出敌意。
老瞎子没动。
他手里的半截二胡斜在身前,仅剩的一根琴弦被手指扣得死死的。
宋缺的手搭在断剑的剑镡上。
拇指微微用力,剑刃顶出半寸。
一抹寒光映在红雾里。
“站住。”
宋缺的声音很冷。
中年男人脚步一顿。
他在距离两人五米的地方停下,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别误会。我是深渊守望者01号要塞的代理连长,赵铁柱。这是我们的防线。”
他指了指头顶的星际堡垒:“我们在这里守了三十年。刚才检测到镇魔关有高能反应,就赶过来了。”
老瞎子侧了侧头,瞎眼对着赵铁柱的方向。
“三十年?楚天阔那小子死前说,整个起源星域的远征军都打光了。你们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赵铁柱苦笑了一下。
他放下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枚生锈的军牌,抛了过去。
当。
军牌落在青铜砖上。
“楚帅……他牺牲了?”
赵铁柱眼窝陷得更深,喉结滚了滚,“当年防线崩溃,他下令全军化整为零。我们这支连队被困在亚空间裂缝里,靠着休眠舱熬到了现在。直到今天,亚空间波动,我们才被吐出来。”
合情合理。
逻辑严密。
连军牌落地的声音都透着大夏军工特有的沉闷。
“怎么不说话了?”
赵铁柱看着两人,语气里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亲切,“这里高维辐射太强,先上船吧。船上有医疗舱。”
“医疗舱?”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赵铁柱身后传来。
赵铁柱猛地回头。
姜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石屋,站在距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
旧军大衣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着赵铁柱。
目光从那张激动而苍白的脸上扫过,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上。
“三十年。”
姜寂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拉家常,“亚空间里没水没电,靠休眠舱吊着命。连长,日子不好过吧。”
赵铁柱叹了口气,眼角挤出几道疲惫的皱纹:“是啊。兄弟们死了一半。剩下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难怪。”
姜寂点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伸向赵铁柱。
这是一个标准的、战友之间握手的姿势。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热烈的笑容。
他也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了姜寂的手。
“辛苦了。能活着见到你们,真好。”
赵铁柱的手很大,很凉。
姜寂也笑了。
他看着赵铁柱的眼睛。
“是挺辛苦的。”
姜寂的语气变得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三十年没吃饭,你的手,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劲。”
赵铁柱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而且。”
姜寂微微凑近了一点,“你身上,怎么一股子福尔马林的味道。”
试探结束。
赵铁柱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在一瞬间变成了无机质的冷蓝色。
他想抽回手。
但已经晚了。
姜寂的右手五指猛地收拢。
暗红色的凡人灶火顺着掌心狂涌而出,瞬间包裹了赵铁柱的整条右臂。
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
只有一阵类似玻璃被踩碎的“咔嚓咔嚓”声。
赵铁柱的手臂在灶火的炙烤下,表面的“人皮”迅速枯萎、剥落。
露出来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截由无数银色光纤和微缩齿轮组成的机械臂。
那些光纤里流淌着冷蓝色的数据流。
“他们穿了我们的皮。”
姜寂轻声重复了一遍广播里的话。
“咔嚓!”
姜寂手腕翻转,直接将那条机械臂齐根拧断。
冷蓝色的机油喷溅出来,洒在青铜砖上,发出腐蚀的嘶嘶声。
“啊——!”
赵铁柱发出一声尖啸,刺得人耳膜发疼。
那声音根本不是人类的声带能发出来的,更像是无数个老旧收音机同时在响。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士兵”立刻举起高斯步枪。
“铮!”
剑光闪过。
宋缺的断剑已经出鞘。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仅仅是一记朴实无华的横扫。
两个“士兵”的头颅冲天而起。
没有血。
只有断颈处闪烁的电火花和暴跳的数据线。
两具无头躯壳晃了晃,轰然倒地。
“退!”
老瞎子大喝一声。
赵铁柱已经借着断臂的力道向后跃起,拉开了距离。
他站在坡道上,原本那张充满感情的脸,此刻正在迅速崩解。
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滴,露出里面布满复眼的银色金属颅骨。
“非法容器。”
机械的电子音从那颗颅骨里传出,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你们的逻辑,不可理喻。”
姜寂站在原地没动。
他随手扔掉那截断裂的机械臂。
右手掌心里,那枚黄铜键帽已经被灶火彻底融化,细碎的高维规则钻进了他的体内。
左手手腕上的像素化,稍稍减缓了一丝。
“不可理喻?”
姜寂看着坡道上的怪物,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着猎物的贪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刚才握手的那一瞬间,他开启了神之胃。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他清楚地感知到了。
这具披着人皮的躯壳里,装着极为纯粹的高维概念源质。
对于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主动送上门的食物更美妙的了。
“老瞎子。”
姜寂开口。
“爷在。”
老瞎子横起二胡。
“关门。打狗。”
姜寂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贴着地面向坡道暴射而去。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赵铁柱——或者说披着赵铁柱皮囊的高维清道夫——并没有退缩。
它胸口的装甲裂开,露出一排密集的冷蓝色光孔。
高维死光,准备发射。
“解牛法·第三式。”
姜寂的声音在它身侧响起。
太快了。
归墟断刀的刀刃上,没有一丝光华,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物理重量。
“卸骨。”
刀锋精准地切入了清道夫肩部的关节缝隙。
那里是装甲最薄弱的地方,也是数据流传输的必经之路。
没有砍。
而是“挑”。
刀尖一挑一转。
“刺啦——”
清道夫的整条左臂连同半个肩膀,被生生卸了下来。
冷蓝色的光柱失去了准星,擦着姜寂的头皮射向了半空,将厚重的红雾洞穿出一个大洞。
清道夫没有痛觉,它只是迅速调整平衡,剩下的右腿猛地踢向姜寂的腹部。
姜寂没有躲。
他不仅没躲,反而迎着那条金属腿撞了上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姜寂的身体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退半步。
在撞击的瞬间,他的右手死死抓住了清道夫的脚踝。
“饿了。”
姜寂低声呢喃。
神之胃,全功率开启。
暗红色的漩涡在他的掌心浮现。
那不是普通的吞噬,而是一种概念层面的剥夺。
清道夫的机械腿开始剧烈颤抖。
原本流淌在光纤里的冷蓝色数据,就像被抽水机抽吸的水流一样,疯狂地涌入姜寂的体内。
“警告。遭遇非法逻辑抽取。请求切断。”
清道夫的电子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它想引爆自己。
“晚了。”
姜寂猛地抬起头。
随着纯净的高维源质涌入体内,他左手手腕上的像素噪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那种令人发狂的空虚感被一种充实的力量感所填满。
他握紧了左拳。
没有像素化。
是真实的血肉。
“轰!”
姜寂的左拳带着纯粹的物理暴力,狠狠砸在清道夫的金属颅骨上。
这一拳,没有任何技巧。
就是重。
颅骨凹陷,复眼爆裂。
清道夫庞大的身躯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砸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星际堡垒的舱门上。
姜寂缓步走上坡道。
他看着地上那具正在失去光泽的残骸,冷笑了一声。
“就这点源质,连塞牙缝都不够。”
就在这时。
星际堡垒的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庞大的机器正在苏醒。
舱门内,原本黑暗的通道依次亮起了昏黄的应急灯。
姜寂停下脚步。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冲得人鼻腔发涩。
不是福尔马林,是真正发酵了很久的、腐烂的血腥味。
老瞎子和宋缺也赶到了坡道下方。
两人脸色凝重。
“姜寂。”
宋缺的声音有些发紧,“上面……有什么东西。”
姜寂没有回头。
他死死盯着通道的尽头。
灯光闪烁中。
一排排整齐的透明培养罐,顺着堡垒的内壁缓缓滑行出来。
每一个罐子里,都浸泡着一颗人类的头颅。
那些头颅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保留着生前的容貌。
他们的额头上,都连着一根粗壮的数据线。
无数根数据线汇聚在一起,连接着堡垒深处的一个庞大阴影。
姜寂看清了最前面那个罐子里的脸。
那是楚天阔。
大夏远征军前锋营指挥官,楚天阔。
他的双眼紧闭,但脸上的肌肉却在微微抽搐。
“警告。沙盒病毒,正在靠近。”
堡垒深处,那个庞大的阴影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轰鸣。
紧接着,所有培养罐里的头颅,同时睁开了眼睛。
楚天阔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却是没有任何感情的电子音:“大夏远征军……奉命接应……”
姜寂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刀柄上的破布条被勒进了肉里。
难怪他们能模仿得那么像。
难怪他们知道大夏的暗语。
他们没有穿皮。
他们是把战死先烈的记忆,切成了数据切片,做成了诱饵的核心。
这是对人类尊严,最极致的践踏。
“你们。”
姜寂的声音很轻。
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但他体内的凡人灶火,却在这一刻,轰然暴涨。
暗红色的火焰从他的毛孔中喷涌而出,将周围的红雾瞬间蒸发。
“今天,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进了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