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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进了嘴的肉,没有吐的规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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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极其悠长、凄厉的蒸汽火车汽笛声,还在深不见底的钢铁管道内来回撞击、折射。
    每一道回音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与机油的腥气,层层叠叠地灌进姜寂的耳膜。
    “K-001次列车即将发车。各位旅客,请准备检票。”
    那是母亲苏婉的声音。
    慵懒,沙哑,尾音习惯性地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
    在姜寂十八年的生命里,这个声音只存在于老林偶尔喝醉后断断续续的念叨里,存在于那张泛黄照片的想象中。
    而现在,它以一种绝对冰冷、没有丝毫碳基生物情绪波动的音频波段,从归墟底层的黑暗里播报出来。
    姜寂站在金属裂口的边缘。
    他没有惊呼,没有愤怒,甚至连眼瞳里那抹暗金色的光芒都没有丝毫跳动。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握着杀猪刀的右手往下压了压,让刀尖死死抵住脚下那块即将崩塌的金属板。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盘结的树根。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死人的苍白。
    “装神弄鬼。”
    他低声吐出四个字。
    声音很轻,立刻就被管道里庞大的气流绞碎。
    下一秒,他脚下的金属板彻底断裂。
    失重感骤然降临。
    姜寂没有做出任何减速的动作,他像一块笔直下坠的生铁,任由狂暴的工业废气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耳边是风的尖啸,真理之眼在急速的下坠中疯狂解析着周遭的物理参数。
    黑暗,漫长的黑暗。
    直到五分钟后,下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
    砰!
    沉重的军靴狠狠砸在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小腿骨直冲膝盖,姜寂顺势弯曲双膝,大夏龙脊在皮肉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雷音,将十万斤的下坠动能硬生生导入地下。
    咔嚓啦。
    以他为圆心,周围数十米的地面如蛛网般龟裂开来。
    姜寂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烬。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弥漫的雾气,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修建在归墟最底层的月台。
    没有瓷砖,没有站牌,脚下全是坑洼不平的粗糙生铁。
    月台的一侧,横亘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轨。
    而铁轨上,停着一列极其庞大的列车。
    它有着大夏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最典型的绿皮火车的外壳,但体积却足足放大了五倍。
    车厢的接缝处,没有铆钉,而是密密麻麻的高维神经元管线;原本该是车窗的地方,被镶嵌着一面面浑浊的单向玻璃,里面透出令人极其不适的暗红色微光。
    车头的烟囱里,正往外喷吐着夹杂着火星的黑烟。
    那股烟味里,混合着高维代码被焚烧时的焦糊味,以及大夏先民骨血的腥气。
    嗤——
    列车中段,一扇厚重的车门伴随着气压释放的声音,缓缓向两边滑开。
    昏黄的车厢灯光斜斜地打在月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扭曲的光带。
    在那条光带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拼接物”。
    它的上半身穿着一套笔挺的深蓝色大夏铁路制服,甚至连胸口的黄铜纽扣都擦得锃亮。
    但它的脖子上,没有头颅。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式的、边缘掉漆的红色播音喇叭。
    它的右手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的金属检票钳;而它的左手,赫然是一条由成百上千根液态金属血管绞合而成的锋利触手,正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不时滴落一滴刺鼻的酸液。
    “您好。旅客。”
    那个慵懒、沙哑的女声,再次从它脖子上的红色喇叭里传了出来。
    “您已抵达总机底层沙盒中转站。K-001次列车,本次终点站:伊甸园主脑区。请出示您的车票。”
    姜寂站在距离它五米远的地方。
    左手揣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右手倒提着杀猪刀。
    “我如果说我没票,你会怎么做?”
    姜寂看着那个喇叭,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嘲弄。
    他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而是直接把问题踢了回去。
    喇叭里传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苏婉的声音依旧温柔,却透着骨子里的死寂:
    “无票强行登车者,将被判定为沙盒废料。列车将启动清理程序,剥离您的碳基躯壳,抽取大夏气运,用来填补列车燃料舱。”
    顿了顿。
    “我是为你好,孩子。别让我难做。”
    孩子。
    这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扎向姜寂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姜寂笑了。
    他笑得极其内敛,只是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半寸。
    “\\\‘为我好\\\‘?”
    姜寂用刀背轻轻敲打着自己的大腿侧边,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笃笃声。
    “老林当年在肉铺里教我切后腿肉的时候,也喜欢说这句话。结果他为了\\\‘为我好\\\‘,把自己切成了碎肉。”
    他往前走了一步,军靴踩在铁轨边缘的碎石上。
    “现在,你一个连脑袋都没有的破铜烂铁,顶着个二手喇叭,也来跟我谈母爱?”
    他又走了一步。
    “你们高维文明,是不是对人类的感情有什么误解?以为拷贝一段音频,就能让我放下刀?”
    喇叭里的电流声突然加剧了。
    那只原本软绵绵垂在身侧的液态金属触手,像被激怒的毒蛇般猛地绷直,表面泛起一层幽蓝色的高维算力微光。
    “判定:旅客情绪波动异常。存在暴力抗检倾向。”
    苏婉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机械合成音。
    就在那条触手即将弹射而出的瞬间,姜寂左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两根手指之间,夹着半截沾满干涸血迹的硬纸片。
    那是在十三层禁闭区,从异化的父亲“零号供体”身上得到的半截车票。
    “票,我有。”
    姜寂手指一弹。
    那半截纸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向那个检票员。
    触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检票员伸出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极其精准地接住了那半截车票。
    吧嗒。
    检票钳压下,在车票的边缘留下了一个缺口。
    紧接着,那个红色喇叭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滴——!车票核验失败。”
    “原因一:车票残缺,物理因果不完整。”
    “原因二:车票持有者基因序列与大夏龙脊绑定,超出普通旅客权限。”
    苏婉那慵懒的声音再次切了回来,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孩子,你的票是残的。你需要补票。”
    “怎么补?”
    姜寂的眼神冷了下来。
    “很简单。”
    检票员往旁边让开了一步,让出登车门的通道。
    车厢内部的暗红色灯光如同粘稠的血液般流淌出来。
    “把你脑海里,关于那个叫\\\‘林震山\\\‘的屠夫的十八年记忆,作为差价补上来。我们会把它格式化,作为修复车厢逻辑漏洞的填缝剂。”
    “交出记忆,你可以安全上车。”
    绝对的平静,绝对的残酷。
    它们不需要姜寂的命,它们只需要抹除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锚点。
    一旦老林的记忆被剥离,姜寂就不再是那个有血有肉的第七区屠夫,而会变成一具空有大夏龙脊的完美容器。
    姜寂低下头,看着月台生铁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老林的记忆……”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左手缓缓抬起,摸了摸自己的眉骨。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疤,是九岁那年,老林教他握刀时不小心划伤的。
    “是的。”
    苏婉的声音在喇叭里蛊惑着。
    “那只是一段低维生物的劣质数据。交出来,你就能见到真正的我。我就在车头的驾驶室里等你。”
    “你知道老林以前是怎么教我挑猪肉的吗?”
    姜寂突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被亲情蛊惑的迷茫,也没有被激怒的狂暴。
    那是一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绝对理智的眼睛。
    “他说,买肉,最怕遇到那种表面看起来红润,里面却长了淋巴结的注水肉。”
    姜寂的右手猛地握紧了刀柄。
    “对于这种肉,屠夫的做法只有一个。”
    轰!
    姜寂脚下的生铁地面瞬间炸开一个深坑。
    十万斤的冀州鼎心虚影在背后轰然张开,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碎了检票员散发出的高维重力场。
    “把它连皮带骨,剁个稀巴烂!”
    没有华丽的光影。
    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物理碾压。
    检票员的左手触手瞬间分裂成数百根幽蓝色的锋利尖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朝着姜寂的面门笼罩而下。
    每一根尖刺上都带着能瞬间撕裂碳基神经元的逻辑毒素。
    姜寂根本不躲。
    大夏龙脊在体内疯狂咆哮,暗金色的光芒顺着血管直接烧透了体表。
    他硬生生用左臂护住头脸,迎着那张触手网撞了上去。
    嗤啦——!
    尖刺划破了他的工装外套,割开了皮肉。
    但就在触及大夏龙脊的瞬间,那些高维逻辑毒素就像是雪花落入了滚烫的岩浆,被纯粹的人皇气运瞬间蒸发,只留下几道并不致命的物理白痕。
    而在同一时间,姜寂的右手已经自下而上地挥出了杀猪刀。
    屠夫解牛,技近乎道。
    这一刀,没有劈向检票员的触手,也没有劈向它脖子上的喇叭。
    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违背了人体力学极限的角度,切入了检票员那套深蓝色制服的第一颗和第二颗黄铜纽扣之间。
    那里,是所有高维管线交汇的核心节点。
    噗嗤。
    哑光的刀锋轻而易举地切开了防护层。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大股大股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机油,像被挤压的墨囊一样,顺着刀槽狂喷而出,溅了姜寂半张脸。
    “警……告……物理结构……破损……”
    检票员脖子上的喇叭发出刺耳的盲音,它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右手那把检票钳无力地跌落在地。
    姜寂没有拔刀。
    他眼神冰冷,手腕猛地一绞。
    咔哒。
    刀尖在检票员的胸腔深处,精准地挑断了一根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晶体管。
    整个列车中段的灯光在这一瞬间猛地暗了一下。
    检票员的身体彻底瘫软,那条致命的触手化作一滩银色的烂泥,顺着月台的边缘流进了黑暗的铁轨深处。
    战斗结束得快若闪电。
    没有僵持,只有单方面的降维解剖。
    【吞噬高维逻辑节点。】
    【源力+12000。】
    【未发现有效记忆碎片。】
    视网膜上的提示一闪而过。
    姜寂拔出刀,随手在检票员的制服上蹭掉刀刃上的机油。
    他看着那个已经停止发声的红色喇叭,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疲惫。
    “想拿老林来威胁我。”
    姜寂跨过那具瘫软的机械躯壳,一脚踩碎了地上的检票钳。
    “你们这群连胃都没有的铁疙瘩,永远不懂什么叫\\\‘护食\\\‘。”
    他抬起头,看向敞开的车门。
    车厢内部的光线依旧昏暗,但那种极度压抑的高维威压,却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不少。
    姜寂将紧绷的肩胛骨向后拉了拉,让龙脊深处那股灼烧感稍稍平息。
    他握紧杀猪刀,一步跨上了列车的踏板。
    就在他的军靴彻底踏入车厢的那一刻。
    身后的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气阀声,轰然关闭。
    眼前的景象,让姜寂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维文明的机械内部。
    这是一个完美复刻了地球沙盒1999年时期的大夏绿皮车厢。
    墨绿色的仿皮座椅,掉漆的折叠小桌板,头顶上还在吱呀作响的摇头电风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泡面和橘子皮的酸腐味道。
    车厢里坐满了人。
    不,那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穿着长袍马褂的清瘦书生,有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也有穿着现代西装的白领。
    他们的身体都是半透明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
    每一个人的头顶,都插着一根极细的高维管线,连接着车厢顶部的行李架。
    他们没有五官,所有的脸都是一片空白。
    但当姜寂踏入车厢的瞬间,这几十个无面人同时停下了原本机械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将那张空白的脸对准了姜寂。
    那种被死物盯上的注视感,直接作用在脊柱上,让皮肤表层的汗毛根根竖起。
    吧嗒。
    吧嗒。
    车厢尽头的连接处,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红棉袄、扎着两个冲天辫的小女孩,手里提着一个装满热水的铝制水壶,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的脸不是空白的。
    她的五官,和姜寂九岁时被老林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时,一模一样。
    小女孩走到姜寂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看姜寂手里的刀,而是微微偏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属于成年女性的温柔微笑。
    “哥哥,你没补票就上车了。”
    小女孩的声音,竟然和刚才检票员喇叭里苏婉的声音,如出一辙。
    “娘亲在车头等你。她说,既然你不肯交出记忆,那就只能在车上,一点一点地把你\\\‘吃\\\‘干净了。”
    小女孩提起水壶,对着旁边一个无面人的头顶,缓缓倒下了滚烫的沸水。
    滋啦——
    一股甜腻的、类似肉脂被高温逼出的焦糊味道瞬间涌入鼻腔,姜寂的胃袋猛地一缩。
    那个无面人没有发出惨叫,但在沸水的浇灌下,他幽蓝色的躯体开始迅速溶解,化作一滩散发着浓烈肉香的液体,顺着座椅的缝隙,流进了列车底部的管道。
    列车的汽笛声再次响起,伴随着脚下铁轨的剧烈震动。
    K-001次列车,发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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