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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新的平衡(第1/2页)
尸潮退去后,基地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散不掉的腐臭味。
那股味道从围墙外飘进来,从尸体掩埋地的泥土里渗出来,从每个人衣服的纤维缝隙里钻进去,怎么洗都洗不掉。唐婉晴让后勤组用消毒水把宿舍楼的地面拖了三遍,还是没用。气味已经成了空气的一部分,就像丧尸的存在已经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何成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操场上正在进行的基建修复工作。今天的阳光比前几天都要亮,照在围墙上那些发黑的血迹上,格外刺眼。
防御组的人正在加固围墙。孙宇带着几个人,用从校外废弃工地上拆回来的钢筋焊接围墙顶部的尖刺。电焊的弧光一闪一闪,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格外刺眼。大刘赤裸着上身,正把一块断裂的水泥板从围墙上撬下来,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色泽,汗珠沿着背脊滚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操场另一头,方晴在组织几个新加入的幸存者进行体能训练。她从尸潮那天晚上只身冲进机械厂救人后,在基地里的威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此刻她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铁棍,正给一个瘦弱的男生示范如何用杠杆原理撬开被丧尸堵住的门。
“别用蛮力。丧尸不会开门,但它们会堆在门口。你要做的是找到支点,从侧面撬。力量不够就用工具,工具不够就用脑子。”
男生连连点头,眼里全是崇敬。
何成局收回目光,走进仓库,反手关上铁门。
赵雯正在食品区盘点罐头。她从医疗队被“借调”过来已经是第五天了。这五天里,她吃在仓库、睡在仓库,每天的工作就是数物资、登记、归类、贴标签。她干得很认真,认真到何成局有时候觉得她不是在盘点物资,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有用。
“何学长,罐头盘点完了。”赵雯把登记册递过来,“午餐肉还有十一罐。之前不是十七罐吗?少了六罐。是不是尸潮那晚拿出去了?”
何成局接过登记册。那六罐午餐肉是他调拨给防御组的,但在账面上没有记录——方晴要物资要得太急,没来得及开单子。
“记损耗。”他说,“尸潮那晚,有几箱物资被污染了。”
赵雯哦了一声,低下头在登记册上标注“尸潮损耗×6”。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她写完,抬起头看着何成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何成局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不急。赵雯在仓库待了五天,吃了五天的饱饭,看着满仓库的物资在她面前堆着,却从来没开口讨要过任何东西。这种人要么是极度自律,要么是极度胆小。赵雯属于后者。
胆小的人,不会主动提要求。但如果有人替她提,她会感激涕零。温水煮青蛙,火候到了。
“晚上不用盘点了。今晚早点休息。”
“好。谢谢何学长。”
赵雯把登记册收进书包,朝值班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何学长。唐医生今天还来仓库吗?”
“怎么?”
“没……没什么。就是问问。”
她推开门,出去了。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若有所思。这丫头有点想回医疗队了。在仓库待了五天,和伤员完全脱节,又跟外界几乎没有接触,她大概觉得自己被隔离了。这种不安,再过两天就会发酵成想要回去的强烈愿望。到那时候,他可以提条件。
下午两点,管委会在食堂大厅召开扩大会议。
这是尸潮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除了防御组的值班人员,基地里所有人都被要求参加。三百多号人把食堂挤得满满当当,空气浑浊不堪,混杂着汗味、消毒水味和从围墙外飘进来的腐臭。有人坐在餐桌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干脆蹲在地上。王老师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秃头扫帚。
方晴站在最前面。她今天把军靴擦得很干净,头发扎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把刚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刀。
“尸潮之后,基地暴露出了几个问题。”她的声音不需要喇叭就能让所有人听见,“第一,防御工事有漏洞。排水沟的栅栏年久失修,尸潮当晚有十几只丧尸从那里钻进来。这件事我有责任。已经安排防御组全面排查所有出入口,所有薄弱点加固。第二,物资管理制度需要调整。”
说到“物资管理”四个字的时候,食堂里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坐在角落里的何成局。何成局面无表情,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拇指一下一下拨动着砂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从今天起,所有物资出库必须由管委会三人以上签字。”方晴继续说,“日常调配由我、唐医生、大刘三人联签。紧急情况下,至少两人签字,事后补全手续。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在无签单的情况下动用公共物资。”
何成局手里的打火机停了。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一些。管委会三人联签。这是冲着他来的。方晴用一次丧尸危机,换来了对仓库的监管权。怪不得这段时间她没有再跟他吵,不是退让,是在等时机。现在时机来了——她刚刚带队救了人,威望正高,所有人都愿意听她的。
“同意。”大刘举手,声音沉闷,“物资管理确实需要更规范。”
“同意。”唐婉晴举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何成局所在的方向。
“管委会成员,多数通过。”方晴说,然后转头看向角落,“何成局,你有什么意见吗?”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何成局慢慢站起来,把打火机揣进口袋。
“没有意见。配合管委会工作。”
“那就这么定了。”方晴移开目光,开始讲第三项议题,“第三,人员编制重新划分。所有新加入的幸存者,统一由管委会评估体力、技能和异能状况,分配到各工作小组。任何人不得私自调人。”
听到这一条,何成局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私自调人。这条也是冲着他来的。他借调赵雯的事,虽然没有公开反对,但方晴显然已经掌握了情况。她不仅在卡物资,还在堵他调人的渠道。
会议在下午三点半结束。散场时,唐婉晴和方晴并肩走出食堂。唐婉晴低声说:“你刚才那几条,几乎每一条都在针对何成局。他会不会反弹?”
“反弹更好。他不动,我们只能防。他动了,我们才能抓。”方晴说,声音压得很低,“物资改革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把他的异能利用方式搞清楚。如果储物空间里的物资能够找到取出机制,他的价值就会大幅降低。到那时候,才能真正约束他。”
唐婉晴沉默片刻:“你怀疑他私藏物资?”
“不是怀疑,是确定。小武和杨杰死那天晚上,我在机械厂方向打了信号弹。后来张磊跟我说,他去接应我们的时候,半路上听到北面也有丧尸群的动静。基地当晚只遭到了一次尸潮冲击,东南方向的,北面根本没有丧尸。何成局说外面有十几只丧尸,门不能开——他没有说谎,但他夸大了威胁。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永远只能信三分。”
与此同时,苏小曼正站在四楼宿舍的窗前。
从她站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操场的全景。她看见方晴和唐婉晴走出食堂,两人低声交谈,表情严肃。她看见孙宇带着几个防御组的人在围墙角焊接钢筋,火花四溅。她看见食堂外排起了长队——午饭时间到了,后勤组的人正在分发今天的杂粮糊糊。
末日进入第二个月,外面的世界据说已经彻底崩了。赵默的收音机再也收不到任何官方的信号,只有零星几个私人电台,断断续续地播放着重复的求救信息。有一个频道在循环播放一首《明天会更好》,不知道是谁在放,也不知道放了多久,电池还能撑几天。
苏小曼端着搪瓷缸子,排在队伍的末尾。今天的糊糊比前几天更稀,后勤组的人说是因为尸潮后重新统计了库存,要“厉行节约”。但她知道不是这个原因。真正的理由是——何成局开始收缩物资了。方晴刚刚在大会上动了他的奶酪,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让所有人感觉到疼。
排在她前面的周济正在和另一个男生说话。周济上次随方晴外出救援时表现不错,被正式编入了医疗队搬运工。他端着搪瓷缸子,面色发黄,嘴唇上起了干皮。
“听说了吗?王浩宇的腿没了。”另一个男生压低声音,“尸潮那晚,他在围墙上被丧尸拽了一下,摔下去的时候腿卡在栅栏上,骨头断了。唐医生说必须截肢,不然感染扩散到全身就没救了。今天早上做的手术,没麻药,就用了一瓶消毒酒精。王浩宇全程咬着纱布,没哭。但隔壁宿舍的人说,听见他半夜在哭。”
“能活着就不错了。”周济说,语气麻木得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小武和杨杰连命都没了。尤其是小武,多惨,都快跑到仓库门口了,何成局没开门。”
“嘘——小声点。”那个男生往苏小曼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是不是何成局的人?”
“不知道。别乱看。”
苏小曼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大锅。
她是何成局的人吗?这个问题她自己也在问自己。她去过他的寝室,吃过他的饼干,在尸潮那晚被他“保护”在仓库里。从外部视角看,她已经被贴上了标签。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何成局眼里只是一笔交易,一个可以用物资交换的对象。当交易不再划算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就像他抛弃小武和杨杰一样。
她唯一的优势是,她比小武聪明。
晚饭后,苏小曼按照何成局的规定,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他寝室门口。她已经连续来了三个晚上。每次的流程都一样:他给她一些额外的食物,她坐下来吃,然后聊聊基地里的事,然后是熄灯。
但今晚有点不一样。
她到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有另一个女生的声音——不是刘惠珍,是一个她没听过的、更年轻的声音。她停在门口,没有进去。透过门缝,她看到一个齐耳短发的女生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包饼干,低着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赵雯。那个被何成局从医疗队“借调”到仓库盘点物资的小护理员。
“何学长,我真的……我就是想换个岗位。我不想回医疗队了。那边伤员太多,每天都是血,晚上睡觉梦里都是伤员的惨叫声。我能不能继续留在仓库?我可以继续盘点物资,可以整理货架,什么都行……”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表情是苏小曼熟悉的那种笃定。温水中终于冒出了第一个气泡。赵雯在仓库待了五天,习惯了饱饭,习惯了不用面对伤员的惨叫,习惯了仓库铁门带来的安全感——现在她主动来求他了,求他让她留下来。求人的人,没有资格讲条件。
“想留在仓库也不是不行。”何成局的声音慢悠悠的,“不过,仓库的正式岗位只有一个。刘惠珍现在是夜班助理。你如果要正式调过来,得先跟我磨合一段时间,让我看看你适不适应这边的工作节奏。就从今晚开始吧。”
苏小曼听到这里,转身悄悄离开了。
她站在楼梯口,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她想起了末日前的自己。站在讲台上,用标准的发音带领学生朗读课文。那些学生有多少活到了今天,又有多少变成了丧尸?她曾经的骄傲——学历、工作、独立的经济能力——在这个世界里一文不值。在这里,唯一的货币是食物和水,唯一的权力是异能和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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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异能,也没有体力。但她还有一样东西——脑子。
回到四楼宿舍时,已经快九点了。宿舍里的人比往常少,有几个被临时抽调去值夜班。只剩下周济和另外两个人,正围着一根蜡烛低声议论什么。
“管委会那边说,方队长提议要成立物资监督小组。意思是,以后每次出库都要有监督小组的人在旁边看着。何成局肯定不干。”
“何成局不干也得干。方队长手里有枪。他手里有什么?仓库钥匙?钥匙可以换人保管。”
“你傻呀,换不了。他的异能是储物空间,最好的东西都在他空间里存着。人一死,空间塌了,东西全没。方队长要是敢动他,早就动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一直卡着物资?”
“除非找到能把空间里物资取出来的办法。比如,让他昏迷?昏迷状态下异能会不会失控?或者逼他自己取出来?但这些都是赌……”
苏小曼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来,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何成局的权力根基,在于他的不可替代性。如果有一天他不再不可替代,他的权力就会瞬间崩塌。方晴和唐婉晴显然已经在往这个方向努力。她们需要的是时间,而他需要的是在他还有价值的时候,榨干每一分利益。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小武死的那晚,她问何成局:“那条烟,你还记得吗?”何成局没有回答。她不指望他会愧疚。愧疚是一种人性,而他已经在末日的洗礼中,把最后一点人性丢在了某个关门不开的夜里。她只是想要一个确认——确认这个人,不值得任何形式的信任。
现在她确认了。所以她要做下一步。
第二天中午,管委会发布了一项决定,内容出人意料。
“任命孙宇为仓库安全监督员。负责所有物资出库时的安全审核及核查物资去向。此岗位隶属防御组,工作地点设在仓库区域。由管委会直接领导。”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何成局正在仓库里吃午饭。赵雯已经正式调到了仓库编制,端着搪瓷缸子坐在值班室里,低头喝糊糊。苏小曼也在——何成局让她白天到仓库帮忙整理日用品区,算是一个“正式工作安排”。
“孙宇?”何成局放下勺子,声音冷得能结冰,“方晴把孙宇塞到我这里来当监督员?”
“布告上就是这么写的。”苏小曼靠在货架上,语气平淡。
何成局站起来,在仓库里来回踱步。赵雯偷偷看了他一眼,赶紧低下头继续吃饭。她来仓库这些天,第一次看见何学长的脸色这么难看。
孙宇。那个为了陈雨桐跟他堵过门的人。那个攥着拳头恨不得把他揍一顿的人。现在方晴把这个人派到他身边来当安全监督员,这根本不是为了监督物资——这是在给他上眼药。更要命的是,孙宇是防御组骨干,体能好、能打、在普通幸存者里声望不低。他坐在仓库门口,等于方晴在物资咽喉上插了一颗钉子。
当天下午,孙宇就来报到了。
他穿着防御组的统一制服,腰间挂着一根短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管委会发的物资出库登记册。他站在仓库门口,挺直腰板,正眼都不看何成局。
“何成局。管委会通知我即日起在此岗位工作。请配合。”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孙宇。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孙宇,你一个划龙舟的,懂什么物资管理?”
“管委会的委任状就是我的资格。”孙宇的声音硬邦邦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日常出库,核查签单和物资是否相符;物资去向,每周提交两次去向报告;仓库区域安全,协助防御组巡查周边。”
“安全巡查?我这里用不着你巡查。王浩宇值了那么久的夜,从来没出过问题。”
“王浩宇的事,防御组内部会处理。现在这里的安保由我负责。”
何成局看着孙宇那张铁青的脸,忽然笑了。
“行。你负责安保,那就站岗吧。仓库区域东到食堂后墙,西到围墙根,南到旧校医院侧门,北到宿舍楼后侧。你就在这个范围里巡逻。仓库里面属于物资重地,闲人免进。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仓库内部。”
“我需要定期检查仓库内部的安全状况。”
“可以。提前打报告,我安排时间。不是不让你检查,是按规定来。”
孙宇沉默了几秒。他知道何成局在给他设限——外部巡逻可以,内部检查要预约。但何成局的说辞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
“好。我今天先熟悉外围环境。仓库内部的安全检查,我明天提交书面申请。”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何成局。陈雨桐的事,还没完。”
“证据呢?”何成局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笑意,“你没证据。因为你说的那件事根本就没发生过。”
孙宇攥紧了短棍,大步走了出去。
傍晚六点半,何成局把苏小曼叫到了仓库最里面的储物室。这间储物室原本是冷藏库的压缩机机房,空间狭小,只有一扇通风用的气窗,外面是围墙和食堂之间的窄巷,平时不会有人经过。他在这里存放的是他自己的私人物资——不是公共物资,是他从各处搜刮来的、从未入账的储备。
蜡烛、烟、酒、咖啡、巧克力。这些在末日里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铁皮柜子里。铁皮柜子上了两把锁。这是他的小金库,连方晴都不知道。
苏小曼看着那些东西,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苏老师。”何成局坐在一个弹药箱上,示意她坐在对面,“你来基地也快十天了。应该已经看明白了。方晴在卡我。今天派孙宇来,明天可能就会派人来查我的库存。后天说不定就要我交出仓库的钥匙。我需要几个靠得住的人,帮我做一些不方便公开做的事。物资方面,我不会亏待你。你吃的用的,会比现在翻一倍。考虑一下。”
苏小曼在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平静。她没有问他具体要她做什么,没有问需要什么条件。她只是在心里想了三件事。
第一,何成局在害怕。方晴的动作让他感到了实质性的威胁,他已经开始收缩防线,需要培养自己的亲信。
第二,何成局选她,不是因为他信任她。是因为他觉得她已经接受了交易规则,是一个可以用物资控制的棋子。
第三,他错了。
“行。”她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听何学长的。”
何成局笑了。他喜欢这种直接的交流方式。不讲感情,只讲交易。
“第一件事。孙宇有个关系很近的女生,叫陈雨桐。医疗队的物资专员,之前在后勤和医疗之间跑腿。你去接触她,不需要打听什么,只需要跟她成为朋友。让她信任你。怎么做你自己把握。”
苏小曼微微眯起眼睛。陈雨桐。那个让孙宇堵在何成局门口质问的女生。内向,清秀,胆小。何成局想干什么?他嘴上否认和她的关系,但又让她去接近她。这不是随机挑选的目标。他在布置一张网,而陈雨桐是网上的一根丝。
“可以。”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真话。与其听假话,不如自己去看、去判断。
晚七点,宿舍楼外的大喇叭准时响起电流噪音——基地的发电机启动了。每晚六点到九点限时供电,现在延长了一个小时,因为方晴说照明能提升幸存者的安全感。安全感是一个奢侈品,但既然有发电机,能多用一小时就多用一小时。
赵雯坐在值班室的床上,抱着自己的旧书包。今晚是她调到仓库编制后的第二个晚上。第一个晚上,何成局让她“熟悉工作环境”,在她的值班室里待了很久。今晚他还会来。他每次来都带着饼干或罐头,每次都说这是特殊照顾——只有你有的,别跟别人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觉得这些优待让她既感激又心慌。
苏小曼回到四楼宿舍后,开始暗中观察陈雨桐。第二天中午,她在食堂排队时恰好站在陈雨桐身后。陈雨桐端着搪瓷缸子,低着头,存在感很低。她长得确实清秀,眉眼柔和,说话声音很轻。
“你好。你是医疗队的陈雨桐吗?”
陈雨桐转过头,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我叫苏小曼,新来的。听说医疗队最近人手紧,辛苦你们了。”
“还好。唐医生和林姐更辛苦。”
几句寒暄,一个微笑,然后各自端着缸子走开。苏小曼没有急于推进,她知道建立信任需要时间。何成局让她慢慢来,她打算慢慢来。但她有自己的节奏。
当天傍晚,她又去了何成局的寝室。汇报进度,简短几句,然后领属于她的那份饼干和水。她正在适应这种双重身份——白天是何成局的棋子,晚上是她自己。但她必须在棋子被吃掉之前,找到跳出棋盘的方法。
临走时,她在走廊里遇到了刘惠珍。
刘惠珍已经完全融入了她的角色——何成局寝室夜间的常客,仓库物资的间接受益者。她的脸上有了血色,头发也梳理得整齐,看起来和末日前没有太大区别。但她的眼神变了。那种驯顺的、麻木的眼神,让苏小曼感到一阵寒意。
“苏老师。”刘惠珍主动开口,声音很轻,“你也是今晚吗?”
“不是。我只是来汇报工作。今晚是你。”
“哦。”刘惠珍低下头,犹豫了一下,“苏老师。你说,我们这样做,真的是自愿的吗?”
苏小曼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走廊里只有发电机低沉的嗡鸣声。
“刘惠珍。”她最终说,“这个问题,等你吃得足够饱的时候再想。现在想,只会让自己难过。”
她转身往楼上走去,留下刘惠珍一个人站在何成局的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操场的瞭望台上,方晴和大刘并肩站着。
“物资监督小组的进展怎么样?”大刘问。
“孙宇已经到岗了。今天第一天,记录了一条:食品区罐头库存与登记册不符,短缺六罐。何成局说是尸潮损耗。我已经让唐医生去核查那六罐罐头有没有出现在任何医疗或防御组的补给里。如果没有,那就是他私吞了。”
“抓到证据之后呢?你能动他吗?”
方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围墙外的废墟,沉默了很久。
“不能动他本人。但如果能证明他有私吞行为,就可以用管委会的名义,要求他在监督小组的见证下,把储物空间里的物资全部列出清单。一旦清单公开,他的底牌就没了。”
大刘沉默了片刻,闷声说了句:“那小子精得很。不会轻易露,底。”
方晴眯起眼睛,看着仓库方向。铁门紧闭,门口的岗亭里,孙宇正在记录今天的最后一笔巡逻日志。门后面是何成局的王国。但那扇门的钥匙,迟早要交出来。
她转过身,走下瞭望台。军靴踩在铁梯上,发出沉重的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