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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新笼子(第1/2页)
何成局在天枢区营地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丧尸的嘶吼声吵醒的。
不是近距离——隔着围墙,隔着校门口的路障,声音从北面绕城公路方向传来,闷闷的,像是喉咙里卡了痰又被风撕碎。他睁开眼睛,行军床的帆布绷带硌得后背发酸,灰绿色毛毯滑到腰际。帐篷外有人在跑,战术靴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响。
“北面尸群!距离两公里!防御组就位!”
是大刘的声音。隔着校门和两堵围墙,大刘的嗓门穿透力不减。何成局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穿上鞋,掀开帐篷门帘。天枢区营地里也是一片忙乱——韩教官的三组已经在校门路障前排成防御队形,手枪和***的保险全开。马副部长站在指挥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军便服的风纪扣没来得及扣,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
“多少?”何成局走到韩教官旁边。
“侦察兵报的三十到四十只。从北面绕城公路方向过来,速度不快,但队形密集——是冲着血腥味来的。”韩教官把匕首拔出来插在腰间的快拔鞘里,动作和她在帐篷里拆枪时一样流畅,“昨天我们在操场挖种子库,挖开的土里有陈血。可能是哪个伤员上个月在操场流过血,血腥味渗进土里,挖开之后扩散出去了。”
何成局望着北面的围墙。围墙上的铁丝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记得那个方向——霍征死在那个方向。绕城公路,桥洞底下,被丧尸啃得脸都不剩。如果霍征的尸体还在那里,这三十多只丧尸可能只是路过。如果不在——那这波丧尸可能是被别的东西引来的。比如昨天三组在操场挖土的声音,比如天枢区营地发电机的低频噪音。
“你的人能守住吗。”何成局问。
“三十只,正面冲击一轮。大刘的人已经在围墙上了——他派孙宇去守消防通道,自己守校门。”韩教官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但这次带着点别的什么——不是得意,是计算。“何顾问,你现在是天枢区的人。你站哪边?”
何成局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北风吹散。校门路障那边,大刘站在路障上方,散弹枪横在胸前,正冲这边吼:“何成局!你站那边干什么!过来帮忙!”
大刘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只有并肩作过战的人才有的愤怒。何成局背过这个人。在药房外面,大刘受伤,何成局背着他跑了好一段路。大刘的血顺着何成局的脖子往下流,黏糊糊的。现在大刘站在路障上吼他,声音和那天说“你小子欠我一条命”的时候判若两人。
何成局没动。他站在韩教官旁边,把烟叼在嘴角,双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一把铁钥匙、一把铜钥匙、一把铝钥匙,三把钥匙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脆响。
“韩教官,”他吐了口烟,“我建议天枢区的人暂不上前。让大刘的防御组先顶第一波。他们打了一个月丧尸,知道怎么对付三十只规模的尸群。你们的人不熟悉地形——校门口那个坡,看着平,其实中间有个坑,上次丧尸群被堵在那里,大刘用***解决的。”
韩教官看了他一眼。“你在替旧基地省弹药。”
“我在替天枢区省人命。大刘的人死了我不心疼——但你们的人死了,马副部长会扣我的考评。”何成局弹掉烟灰,语气和他在管委会上汇报库存明细时一样平。
韩教官没再说话。她举起对讲机,对三组下达指令:暂守营地外围,等大刘的第一波接触。
丧尸群在距离校门约三百米的地方进入了防御组的视野。大刘在哨塔上喊口令,孙宇在西面围墙上同时响应。何成局站在天枢区营地边缘,视线越过路障,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晨雾里出现了一个个摇晃的黑影。那种摇晃的步态无法模仿——人的关节在腐烂过程中失去了弹性,走路像被提线的木偶,每一步都歪歪斜斜但整体方向稳定向前。
最前面那只丧尸穿着格子衬衫,衬衫下摆少了一半,腹腔里的东西在走动中晃荡。何成局认出那件格子衬衫——末日前校门口卖炒饭的老板。上次药房任务他也看到过一只穿格子衬衫的丧尸,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末日七个月了,丧尸的腐烂程度各有不同——有的烂得只剩骨架和肌腱,有的因为躲在阴凉处,皮肤虽然灰白但还完整。格子衬衫这只属于后者,完整得让大刘的散弹枪能一枪轰碎它的胸腔。
散弹枪响了。第一声枪响在晨雾里炸开,回音在校园围墙之间来回弹跳。何成局手里夹着烟,隔着路障看到大刘的身影在哨塔上晃了一下,然后第二枪,第三枪。散弹枪的节奏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两枪之间大约间隔四秒,大刘的习惯是打一枪、退弹壳、上膛、瞄准、打第二枪。丧尸群在围墙前面被撕开一个缺口,但很快又合拢了——它们不会害怕,不会退缩,只会往有声音的方向走。
孙宇在侧面围墙上用撬棍捅翻一只爬上墙头的丧尸。撬棍的尖头扎进丧尸眼眶,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灰白色的浆液。何成局看见孙宇甩了甩撬棍上的残渣,动作和他在食堂擦撬棍时一模一样。
第五只丧尸撞到了校门路障上。路障是用双层钢板焊的,丧尸撞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嗡鸣,然后第二只撞上去,第三只。路障纹丝不动,但丧尸还在撞——它们不知道疼,不知道停,只会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撞碎自己的骨头。何成局听到大刘在哨塔上骂了声脏话,然后散弹枪继续轰。
战斗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二十多只丧尸被清理干净,防御组阵亡零人,轻伤两人——其中一个是被弹壳烫伤的,一个是爬哨塔时崴了脚。大刘从哨塔上下来,散弹枪枪管还在冒烟。他走到校门口,隔着路障朝天枢区营地的方向看。何成局站在这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双层钢板路障,大约五十米距离。
“何成局!你刚才让韩教官按兵不动——我听到了。你他妈连帮手都不给老弟兄派?”大刘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火药残渣,露出那道从额头划到下颌的疤。疤在汗水里泛着红光。
何成局弹掉烟头。“你自己能解决。三十只,你上次一个人打七只。不用我帮。”
“我不是说你帮不帮!”大刘往前跨了一步,胸膛撞在路障上,双层钢板震了一下,“我是说你站在那边!你昨晚把仓库的钥匙留在锁孔里——你把天枢区的人领进仓库,拍照片,搬种子库。王浩宇早上来找我,他蹲在走廊里哭。他说是你让他别拦的。”
何成局没说话。
“王浩宇那孩子——”大刘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不是因为悲伤,是愤怒到了极点反而被堵在喉咙口,“他守了七个月仓库,被你收编的时候连丧尸都不敢打。你给他钢管,教他守夜,他把你当亲哥。昨晚你让他滚——他就蹲在墙根底下,他说你碰他手的力道和以前不一样。你以前拍他肩膀是鼓励。昨晚你按他手背——他说像是在按一个不认识的人。”
何成局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没有点。他看着大刘的眼睛,说:“王浩宇欠我的。七个月午餐肉、巧克力、守夜的报酬——都是我给他的。让他滚是还债。”
“还你妈!”大刘一拳砸在路障上,钢板的响声在空旷的校门口炸开,“你给他的午餐肉是分配制度给的!不是你私人给的!你从来没请他吃过一顿饭——你只是把公家的罐头分了他半盒!那叫贪污不叫恩情!他欠的不是你!是仓库!”
何成局把烟点着,吸了一口。“随你怎么说。我现在是天枢区后勤部副部长。你打我的人就是打天枢区的人。天枢区和校园基地还没正式合并,你先动干戈,按韩教官的规矩,她有权直接开火。”他往后退了半步,对旁边值哨的小秦说:“去物资帐篷。今天防御组消耗的弹药,从我名下配额里扣。散弹枪子弹发了多少?”
小秦翻开手里的登记本,这是天枢区的物资记录本,和校园基地那种粉色编码体系完全不同,只是一张印着表格的白纸。她查找片刻后回答:“何顾问,防御组不在我们的配额体系里。”
“那就新建一个条目。临时支援弹药——散弹枪子弹二十二发。从我副部长配额里划。”何成局弹掉烟头上积的一截灰。大刘在路障那边听到了,不再砸钢板,手指在散弹枪握把上攥得发白,过了半晌才开口:“你现在用天枢区的配额给我发子弹?你昨天还在我的防御组编制里,今天你拿别人的物资支援我——你这他妈算哪门子支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新笼子(第2/2页)
“算交易。”何成局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合并之后你的防御组归天枢区武装序列。你越早适应天枢区的等级配给制,你的人越早拿到更好的待遇。”
大刘瞪着他,把散弹枪往肩上一甩,转身大步走回校园基地。走出一段距离,忽然站住,没有回头,背对着何成局说:“方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何成局这人命硬,你跟他是战友,但别跟他讲义气。义气在他字典里是筹码的另一个写法。”他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那道疤从额头划到下颌,像一道分界线,“我以为方晴看错了你。她没看错。”
何成局站在原地,看着大刘的背影消失在路障后面。烟已经灭了。他把烟头从嘴角取下来碾进掌心。烫了一下。他把碾碎的烟头丢在地上,转身回了营地。
上午,马副部长召集第一次后勤会议。何成局作为新任副部长参加,会议桌是天枢区指挥部帐篷里那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一叠打印好的物资调配方案和过渡期配给调整表。与会人员除了马副部长和韩教官,还有一个何成局没见过的中年人——五十来岁,秃顶,戴金丝眼镜,穿着天枢区的灰蓝色制服但没戴肩章。经马副部长介绍,这是天枢区后勤部的统计科长老郭,负责物资数据的核算和配额分配。
“何顾问,”老郭翻着手里一叠打印纸,“你提供的校园基地物资编码体系数据分析报告我看了。林晓晓这套编码体系——字母加数字加经手人编号——确实比我们的表格登记更精细。我已经安排技术科纳入天枢区后勤数据库。不过有个问题:她的编码里有一类‘借调物资’,用粉色笔标注。这类物资在校园基地内部算合法,但在天枢区的等级配给体系里——属于灰色资产。你怎么建议处理。”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他的新制服肩章上别着刚领到的天枢区后勤徽章——一只眼睛,瞳孔被竖线贯穿。“老郭,灰色资产在校园基地是林晓晓用联签权卡着。在天枢区——我的独立签字权可以重新定义什么叫灰色。借调物资的编码体系保留,但粉色笔那一栏改成黑色。不需要归档。”
老郭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光。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翻开另一份文件。“还有个事。今天早上校门遭遇丧尸群袭击。大刘的防御组消耗散弹枪子弹二十二发。这笔消耗在校园基地原来的体系里归防御物资支出,但在天枢区——防御组还没正式编入武装序列,这笔支出算谁的?”
“算我的。”何成局把烟在桌上磕了磕,“我已经让勤务兵从我名下配额里划了。以后防御组的临时消耗都走我这边——直到合并完成他们正式编入武装序列为止。”
“何顾问,”老郭合上文件夹,“你用自己的配额给旧基地补窟窿——这不是长久之计。你的副部长配额虽然高,但养不起一整个防御组。而且大刘那边未必领你的情。”
“不领情更好。”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外面阳光已经高照,校门方向防御组正在搬运丧尸尸体。丧尸的尸体不能留在围墙边上——腐烂会引来更多丧尸,引发疫病。末日后处理丧尸尸体的标准流程是堆在远离水源的地方焚烧。大刘带着人在北面空地挖坑,孙宇推着一辆改装的手推车,车上堆着被散弹枪轰碎的丧尸残肢。手推车锈迹斑斑,轮子在碎石地上吱嘎吱嘎响,和何成局那把以前会嘎吱响的扶手椅发出过的一模一样。
何成局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老郭说:“防御组的消耗从我的配额里出——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但合并之后,防御组的消耗就是天枢区的账。老郭,你算账的时候把这个时间节点考虑进去。”
老郭低头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韩教官靠在帐篷杆上,用匕首剔指甲里的泥——挖种子库时留下的。她一直没说话,直到何成局准备走出帐篷,才开口:“下午有一批丧尸清运。旧基地人手不够——大刘的防御组今早消耗不小,下午还要继续挖坑焚烧。何顾问,你是后勤部副部长,有权调配物资和人力。要不要从天枢区派几个劳动力过去帮忙。”
何成局回头看她。韩教官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她知道大刘不会接受天枢区的帮忙。让天枢区的人过去,等于让防御组在旧队友面前承认自己需要敌人的援手。这不是帮忙,是杀人诛心。
“不用。让大刘自己处理。他处理得过来。”何成局掀开门帘出了帐篷。
他走到营地物资帐篷,推开门。小秦正在里面整理货架——天枢区的物资帐篷没有粉色标签,但小秦整理货架的方式和何成局一模一样:按品类分区,每个纸箱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圆圆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往上翘。何成局看着她的标签,忽然想起苏小曼——那个在仓库里把钉子按长短排列的女生。苏小曼的字也是圆圆的,最后一笔往上翘。
小秦回头看见他,立正敬礼。“何顾问,您上午交代的散弹枪子弹已经划拨完毕。接收方签字——防御组孙宇代签的。大刘不肯签。”
何成局点点头,从货架上拿起一罐午餐肉,看了看保质期。天枢区的午餐肉罐头上印着生产日期和批次号——不是军用罐头,是天枢区自己加工的。他拧开盖子闻了闻,肉味里夹杂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添加剂气味。“小秦,你在天枢区多久了。”
“三个月。”
“之前在哪个营地。”
小秦的手在货架标签上停了一下。她不说话,何成局也不催。他继续翻看货架上的物资——压缩饼干、罐头、干菜、袋装盐。盐的存量比校园基地多得多,天枢区显然有稳定的盐源。过了一会儿,小秦的声音从货架那边传来:“春江路营地。在城北,绕城公路旁边。大概四十多个人。我们撑了四个月。”
“后来呢。”何成局把盐袋放回货架,转头看着她。
“后来天枢区来了。马副部长带着车队,说来谈合并。我们的负责人不同意——他说天枢区是来吞并的。谈判谈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丧尸群来了。围了营地两天两夜,我们没有弹药了。”小秦把标签贴在纸箱上,手指在纸箱边缘压了压,“马副部长说可以救援,条件是我们同意合并。负责人还是不同意。第四天早上——我开的门。”
何成局走到她面前。小秦比他矮大半个头,他低头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闻到她身上的肥皂味——天枢区的物资配给里有肥皂,校园基地早就没有肥皂了。“你为什么开门。”
“韩教官说,开门就救我们。不开门,等丧尸攻进来再救——救回去也按边缘人员算。”小秦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眼睛在昏暗的物资帐篷里格外亮,不是勇敢的亮,是某种被恐惧反复打磨之后形成的结晶,“我开了门。天枢区的人清光了丧尸。我们剩下二十多个人被编入天枢区——我分到了勤务岗。其余人按普通劳动力分配。负责人不肯签字——韩教官说他不配合合并程序,被送去了外围农场。”
何成局不用问外围农场是什么。天枢区纪律惩戒台上那些血迹,边缘人员配给标准,他在校园基地的时候就分析过。他看着小秦,把烟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然后从货架上拿下一罐午餐肉,放在她手里。“这是你的。不用签字。”
小秦低头看着那罐午餐肉。铁罐冰凉,上面印着天枢区的眼睛标志。她抬头看何成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谢谢,也许是不敢要。但何成局已经转身往帐篷外走了。他把烟夹在指间,在帐篷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以前那个营地——叫什么名字。”
“春江路幸存者互助站。”小秦说。不是营地,是互助站。
何成局掀开门帘走出去。外面阳光刺眼,北面空地上焚烧丧尸尸体的黑烟正升起来,灰黑色的烟柱在正午的微风里歪歪斜斜地往东飘。空气里弥漫着焚烧尸体的味道——不是烤肉味,是更刺鼻的化学焦臭,丧尸的体液里有腐败过程中产生的胺类物质,烧起来像在烧一堆浸过氨水的橡胶。何成局闻了七个月,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