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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那个男人，头发总是抹着劣质的发油，梳得溜光水滑，脸上带着一种油腻又猥琐的算计。
可眼前这个人，老得让人不敢认。
他看起来起码有五十多岁了。满头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背佝偻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黑棉袄，袖口的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丶结成硬块的棉絮。
他没有戴手套，两只手冻得发紫，正局促地互相搓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彻底压垮的丶唯唯诺诺的穷酸气。
叶清栀站在铁栅栏里面，隔着半米的距离，淡淡地看着他。
她曾经很害怕他。怕他喝醉酒发疯，怕他半夜敲她的房门。
但现在，她看着这个像一滩烂泥一样的男人，心里竟然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不害怕，也不愤怒。只有一种看陌生人的冷漠。
「你来干什么？」
赵志宏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看到叶清栀的那一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
眼前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呢子大衣，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面容清丽绝美，气质清冷高贵。身后是国家最高级别的研究所，旁边站着对她毕恭毕敬的持枪警卫。
这么多年不见，她不仅没有被生活磋磨老去，反而比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着头丶穿着旧衣服的少女更加耀眼了。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
赵志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清栀……」赵志宏仰起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清栀，求求你，求你救救她吧！」
「曼丽不行了……曼丽她快不行了！家里还有四个孩子张着嘴要吃饭，没有曼丽，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啊！求求你，看在你们是亲姐妹的份上，救救她吧！」
叶清栀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握着公文包的手指猛地一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叶曼丽。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直直地扎进她的太阳穴里。
她曾经最依赖的姐姐。父母相继离开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也是后来，背叛她最深丶把她推向绝路的那个姐姐。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人从生命里剔除了。可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听到「不行了」这三个字，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贺沐晨和贺璟睿两个孩子，叶曼丽是她最后剩下的一点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叶清栀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志宏。
「她怎么了？」
赵志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结结巴巴地说：「这几个月……她一直下面流血，血流不止。一开始以为只是月经不调，没当回事。上个月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去了趟医院做检查。」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医生说……医生说是卵巢癌。得马上做手术切除，还得住院吃药。可是……可是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啊！我那个厂子效益不好，一个月就发十几块钱，连买棒子面都不够。四个孩子，大丫头才上初中，最小的还在上托儿所……」
赵志宏把头磕在铁栅栏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清栀，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我只能来找你。你现在是大教授了，你有钱，你认识大医生，你救救你姐吧！」
叶清栀听着他的话。
冷风吹在脸上，她却觉得有些可笑。
亲人。
当年，这夫妻俩把她一个孤身女孩赶出家门丶让她流落街头的时候，有想过她是叶曼丽唯一的亲人吗？
现在叶曼丽出事了，得绝症了，没钱治病了。他们终于想起她这个「唯一的亲人」了。终于想起她的用处了。
叶清栀看着赵志宏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心软的同情。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倦。
「她早就不是我的亲人了。」
叶清栀冷冷地扔下这句话。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情绪的爆发。她转过身，连看都没再多看赵志宏一眼，径直朝着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红旗轿车走去。
「清栀！清栀你不能走啊！」
身后传来赵志宏凄厉的呼唤声。
「那是你亲姐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清栀——」
叶清栀当做没有听到。
警卫员小李已经替她拉开了车门。她弯腰坐进后排，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把外面的冷风和赵志宏的叫喊声全部隔绝在外。
「叶同志。」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地开口，「外面那个人……」
「不用管他。」叶清栀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面无表情，「开车，回家。」
「哎，好。」
老王不敢再多问，踩下离合，挂挡起步。
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出研究所门前的街道。
叶清栀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视镜。
后视镜里，赵志宏正跌跌撞撞地跟在车屁股后面追。他跑得很慢，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追了没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结着冰碴子的泥地里。
他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趴在地上，绝望地捶打着地面，像一条濒死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