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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的是候机厅侧面的一个员工通道。
黑夹克在前面,叶清栀跟在后面。通道里灯光很暗,她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盯着他深色夹克上一块磨得发白的线迹。
走了大概三分钟,推开一扇铁门,冷风灌进来。
巴黎还没亮透。
天是灰蓝色的,东边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橘光。停机坪上的灯还亮着,远处的跑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叶清栀裹紧了大衣。冷风从领口钻进去,她打了个寒颤,牙关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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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夹克回头看了她一眼。
」冷?」
」还好。」
他没再说话,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拔了天线,低声说了几句法语。叶清栀听不太懂,只捕捉到几个词——」sortie」丶」véhicule」丶」sécurité」。【出口,车辆,安全。】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回覆。
」车在外面等。」黑夹克把对讲机收回去,」走五分钟。」
他们穿过停机坪边缘的一道铁丝网缺口,走到机场外面的一条小路上。一辆灰色的雪铁龙停在路边,车灯亮着,排气管在晨雾里吐出淡淡的白烟。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法国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他们过来,只点了一下头。
黑夹克拉开车门,让叶清栀先上。她坐进后排,皮质座椅冰凉,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黑夹克坐到她旁边,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车子发动。
巴黎的街道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去。这个时间是早上六点多,路上没什么车。街灯还亮着,照着关闭的面包店丶卷帘门拉到底的杂货铺丶门口堆着酒瓶的小酒吧。石板路面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泛着青灰色的光。
叶清栀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很凉,太阳穴那根跳动的筋被冰镇住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黑夹克刚才说」很严重」。
很严重是多严重?弹片打中了哪里?流了多少血?医生有没有把握?她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在心里排好,又一个一个吞回去。问了也不一定得到答案,得到答案也不一定是全部。
她闭上眼。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两侧是五六层高的老式公寓楼。墙壁上爬着枯藤,窗户大多拉着百叶窗。巷子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轮胎碾过石板的沙沙声。
车停了。
」到了。」黑夹克推开车门。
叶清栀下车,脚踩在石板路面上,膝盖软了一下。她撑住车门,站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他们走到一扇墨绿色的木门前。门上没有门牌号,油漆斑驳,右下角有一块被踢过的痕迹。
黑夹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等了大约十秒,又敲了两下。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锁芯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探出头来。他大概四十岁出头,脸上的胡子至少三天没刮,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他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溅着暗红色的血点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前臂。
」C'estelle?」【是她吗?】他看了看叶清栀,说的是法语。
黑夹克点头:」Oui。」【对】
门拉开了。
叶清栀刚迈进去,一股味道就撞了过来。
血腥味。
不是医院里消毒水稀释过的那种,是浓的丶铁锈味的丶热乎乎地堵在鼻腔里的血腥味。混杂着酒精丶碘伏,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丶像烧焦的肉的味道。
她喉咙口翻了一下。一手扶住墙。
走廊很窄,灯光昏黄。两侧各有两三扇门,其中一扇半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呻吟声。有人在用中文说」按住他按住他」,接着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金属脆响。
叶清栀的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蔓延到手臂。
黑夹克示意她跟着走。他们经过那扇半开的门,叶清栀余光扫到里面——一张行军床上躺着一个人,腿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另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弯腰处理。
她把视线转回来,盯着前面黑夹克的后背。
那个金发男人——史密斯医生——跟了上来。他用英语跟叶清栀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
」你是贺的妻子?」
叶清栀转过头看着他,也用英语回答:」是。」
史密斯医生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中国女人英语说得这么流畅,一口新英格兰口音。
」我是史密斯。」他伸出手,那只手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碘伏痕迹,指甲缝里是暗红色的,」我是医生。也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他想了想措辞,」我是你们的朋友。」
叶清栀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乾燥,力道很重。
」谢谢,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我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了,请原谅。还有三个病人要处理,你们——」他朝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他在最里面那间。已经做了止血和缝合,但条件有限。失血很多。输血只能靠志愿者,我们血源不够。」
他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叶清栀。
」你要有心理准备。」
说完他就转身走进了旁边一个房间,白大褂在门后一闪,不见了。
叶清栀跟着黑夹克走到走廊尽头。
那扇门是关着的。
黑夹克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他没看叶清栀,只低低说了一句:」叶教授,他右臂保不住了。右腿也是。弹片太密,伤口感染——医生做的截肢。麻醉不够,他醒着扛过来的。」
门推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边立着一个输液架,上面挂着一袋透明的葡萄糖盐水。窗户拉着旧窗帘,晨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灰白色的光带。
贺少衍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