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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贺少衍就醒了。
巴黎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灰蒙蒙的,不像京都秋天那种乾爽透亮的晴蓝。
他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半扇。
对面维多利亚酒店十二楼的窗户还拉着窗帘,凌晨的街道上只有一辆洒水车慢吞吞地碾过去。
他转过身走进浴室,冷水泼在脸上激得皮肤微微发紧。
刮乾净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他从衣柜里取出那套深灰色西装,对着穿衣镜一件一件穿。
白衬衫扣到第二颗时停了手,然后从皮箱里摸出那把黑色手枪,检查保险和弹匣,撩开衬衫下摆把枪套的皮带绕过肩膀扣好。
枪身贴着肋骨,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捂热。
他把西装外套穿上去,扣上扣子,对着镜子侧了侧身,看不出任何痕迹。
从床头柜上拿起无线耳塞塞进左耳,指尖在耳廓上轻按两下,里面传来通讯兵的声音:「何先生,测试信号。」
「清楚。」他低声应了一句,把微型话筒别在衬衫领口内侧。
最后整理了一遍领带,把皮鞋后跟里的暗格打开,一把军用匕首连着薄皮鞘塞进去,裤腿放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他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就像巴黎街头随处可见的商务精英——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打的是标准温莎结,西装肩线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他收回视线,推开门往电梯方向走去。
自助餐厅在酒店十三楼。
这个点人还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看报纸的法国老人,中间桌子边围着一对小声争执的年轻情侣。
贺少衍推门进来的时候,门边那张桌子上两个金发女人同时抬起了头。她们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米色风衣,面前摆着两杯没动过的橙汁。
扎马尾的那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朝贺少衍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披肩发的那个偷偷看了一眼,捂着嘴笑了。
贺少衍没有看她们。
他径直走到自助餐台前,拿起白瓷盘夹了两片全麦面包丶几块煎培根,又盛了一碟炒蛋。
咖啡机旁倒了一杯黑咖啡,端着托盘走到角落里一张靠墙的小桌边坐下。
那两个金发女人隔着半个餐厅的距离,压低了声音用法语飞快地说着什么。
贺少衍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时,披肩发的那个站起来走到他桌边,一只手搭在对面那把空椅子的椅背上,换成了口音浓重的英语:「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巴黎吗?我可以给您推荐几个有意思的地方。」
贺少衍抬起头,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对面前的法国女人微微颔首,用中文说了一句:「抱歉,我不说英文。」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尴尬地笑了笑松开椅背退回了自己的桌子。贺少衍把餐巾搁在桌上,站起身,端着空托盘放到回收台上,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了餐厅。
回到五零三房间时,赵和平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一见贺少衍进门就把手里那份电文递上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何先生,刚接到的通知。剩下十名同志已经下了飞机,正坐车往酒店这边来。带队的说按原计划行动,到齐之后来您这边集合,听您统一调配。」
贺少衍接过电文扫了一眼,还给赵和平。
他在床边坐下,把右腿脚踝架在左膝盖上,从皮鞋后跟里抽出那把军用匕首。
拿一块绒布铺在膝头,把匕首从鞘里拔出来,用绒布裹住刀刃,一下一下地擦。
这把匕首昨晚刚擦过,亮得能照出人影。
这是他出任务前的老习惯,反覆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让手忙起来,让脑子冷下去。
阴影聚集在男人深邃的眉骨和眼眶中。
让他显得沉稳冷静。
赵和平站在门边喘匀了气,接着说:「电文上还说,这三位专家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才,这三位,国家一个都损失不起。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他们平安带回。」
贺少衍的手指没有停。
他把匕首翻了个面,擦另一侧。
「就算你不这样说,」贺少衍终于开口,把绒布搁在膝头,将匕首插进鞘里塞回鞋跟暗格,裤腿放下来遮住了一切,「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抬头看着赵和平。
「叶清栀在那里面。可如果另外两位教授需要人挡子弹,我也会挡。我是军人。国家培养我,不是让我挑什么时候做军人。」
赵和平没有再说话。
他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不过是个翻译官。
外交部把他指派过来时说的是「随团翻译」,他以为自己就是给代表团翻翻菜单丶在商业会议上把法文翻成中文再翻回去。
他没想过会有枪,有加密通讯器,有蹲在消防楼梯间里闷声抽高卢烟的蒙面人。
从接到任务开始,他的手心就没干过。
他站在门边,看着贺少衍从容不迫地把匕首塞进鞋跟丶调试耳机丶对着镜子把西装整理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这个人在昨晚电话里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之后眼圈红了一下,挂了电话转过身,平静地开始布置作战计划——他能在两种状态之间切换得毫无过渡,像翻书一样利落。
上午十点整,第三批的十个人到了。
巴黎商务酒店五楼的走廊里,三十个穿着各色便装的男人聚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群来巴黎做小生意的外地商人。
贺少衍让赵和平守住五楼楼梯口,把所有人聚在五零三隔壁的空房间里。他关上门,把昨晚画好的那张维多利亚酒店平面图铺在桌子上。
地图是他昨晚画的。
维多利亚酒店每层楼的结构——电梯井位置丶消防通道角度丶监控摄像头覆盖范围——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把七楼和十一楼消防楼梯间的菸头堆积点圈出来,又指着西侧巷子那扇铁门旁边画好的虚线方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