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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的丈夫。」
这短短的六个字,宛如一记沉闷的重锤,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叶清栀那颗本就混沌不堪的脑袋上。
男人的话,让她那双澄澈的杏眸不可置信地骤然睁大。
随着贺少衍微微俯身的动作,一股混合着极淡菸草味与成熟男人浓烈荷尔蒙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这种极具侵略性的靠近,让叶清栀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慌。
「你……你说什么?」
她那乾涩的喉咙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因为震惊而染上了结巴,「什么丈夫?什么意思……我妈妈,我妈妈她到底去哪里了?」
看着面前这个如同一只受惊幼鹿般瑟瑟发抖的女人,贺少衍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快要将他撕裂的痛楚。
他知道,此刻的自己绝对不能失控。他是首长,是这个家唯一的天,如果连他也乱了阵脚,那失踪的儿子和眼前失忆的妻子,就彻底没了指望。
贺少衍缓缓地直起身子。
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叶清栀。
「叶清栀,看着我。」
贺少衍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告着这个残酷的现实,「你现在,已经24岁了。你早就不是什么躲在母亲羽翼下的小姑娘了。」
「你遭到了歹徒的重击,导致了严重的创伤性失忆,所以,过去的很多事情你都记不住了。但是你必须接受现实——我是贺少衍,是你的丈夫。我们已经结婚多年,并且……共同孕育了两个孩子。」
男人那布满红血丝的眼底,迅速划过一抹压抑的痛苦,「就在两天前,你带着我们五岁的小儿子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了埋伏。你被人贩子打成了重伤,而我们的儿子……被他们绑架了。」
「现在,孩子依然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已经陷入了致命的危险之中。」
贺少衍的双手在身侧死死地攥紧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低沉得近乎哀求,「清栀,你是孩子的妈妈。我现在需要你冷静下来,拼尽全力去回想,那三个人贩子到底有什么生理特徵?我们需要你提供线索去救人,你明白吗?!」
24岁。
结婚多年。
两个孩子。
绑架。
这几个词汇,硬生生地捅进了叶清栀那片空白的大脑里。
她整个人彻底愣住了,呆呆地坐在病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叶清栀僵硬地丶缓慢地扭过脑袋,将目光投向了病床旁那个半开的玻璃药柜。
药柜的玻璃门上,倒映出了一道模糊却又真切的轮廓。
镜子里,倒映着一个穿着宽大苍白病号服的女人。
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丶清丽绝伦,可是……那分明已经不是18岁时那个还带着几分青涩与婴儿肥的少女了!
镜子里的女人,下颌线的弧度更加清晰冷厉,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懵懂天真,哪怕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丶属于成熟女人的温婉与稳重,也是根本无法伪装的。
那是岁月的沉淀,是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无法抹去的痕迹。
叶清栀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她缓缓地抬起手,指腹一点点地摸上了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颊。
真实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传导进大脑。
这具24岁成熟女人的皮囊,与她那颗仅仅停留在18岁的灵魂,在这一刻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割裂感。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叶清栀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抱住隐隐作痛的脑袋,试图从那片混沌的脑海中挖掘出一星半点关于这六年的记忆。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空白,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个充满刺鼻消毒水味的医院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受的伤。她不记得自己跟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结过婚,更别提什么生过两个孩子!
她脑海里最后丶也是最清晰的记忆,明明还停留在18岁那年。
那时候的她,刚刚考入京都大学,正安分守己地读着物理学研究生,满心欢喜地想要做学问;
那时候,她的姐姐叶曼丽才刚刚满面春风地嫁给了姐夫赵志宏;
而眼前这个男人——贺少衍,明明在两年前就被手眼通天的京城贺家给强行接了回去,去部队里当兵了啊!
叶清栀死死地咬着自己那苍白乾裂的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迫使自己从那种强烈的无所适从中抽离出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充满了惊惶的杏眸,直直地对上了面前这个男人深邃的视线。
「也就是说……」
叶清栀的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音,像是想要从他身上汲取最后一点安全感,「你被贺家人接走以后……我们最后,还是结婚了?」
贺少衍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病床上这张让他爱入骨髓丶却又将他伤得体无完肤的脸庞。
这一刻,贺少衍敏锐地察觉到了叶清栀身上的变化。
眼前的这个女人,虽然披着24岁温婉成熟的外壳,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了那种客气到近乎冰冷的疏离,没有了排斥。
此时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是迷茫的,是柔软的,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丶对青梅竹马的依赖。
这是一个被许汀兰保护得极好丶浑身上下透着浓浓书卷气丶且对他贺少衍毫不设防的……18岁的叶清栀。
在这万分焦灼的绝境之中,贺少衍那颗因为失去儿子而千疮百孔的心脏,在这一个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那是怎样一种酸涩交织着诡异希冀的复杂情绪。
男人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没有说话,而是放轻了脚步,缓缓地在病床边的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
随后,他伸出那双宽厚的大手,不由分说地丶却又克制着力道,一把握住了叶清栀那只冰凉透骨的素手。
在被男人碰触到的那一刹那,叶清栀的肩膀本能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毕竟在她的潜意识里,男女授受不亲。可当她感受到男人掌心传来的那种滚烫而沉稳的温度时,她那微微挣扎的指尖最终还是顿住了,任由他牢牢地将自己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叶清栀低垂着眼睫,目光安静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在她的记忆里,少年的贺少衍虽然傲娇清冷,但那双手却跟她一样,是属于读书人的手,骨节分明,十分的白皙,没有哪怕一点点的茧子。
可是现在……
男人的这双手虽然依然白皙修长,但掌心和指腹上,却布满了粗糙厚实的老茧。虎口处丶手背上,甚至还蜿蜒着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骇人伤疤。
这是一双握过枪丶杀过敌丶历经了无数次生死磨砺的,属于一个成熟男人的手。
粗粝,坚硬,充满了压迫感的男性力量。
可是,偏偏就是这双陌生的大手,却透过那层粗糙的厚茧,带给了叶清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与安全感。
在这种安抚下,叶清栀那颗因为失去记忆和身处未知环境而狂跳不止的心,奇迹般地一点点稳定了下来。
是啊,不管自己是失忆了,还是突然变老了,不管这个世界变得多么光怪陆离……
眼前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依然是那么的熟悉。
他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啊。在这个满是消毒水味的陌生病房里,他是她唯一认识丶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叶清栀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那双水润清透的杏眸里闪烁着属于18岁少女的好奇与懵懂。
她看着男人那张线条冷硬俊美的脸庞,轻声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的疑惑:
「贺少衍,那……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结的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