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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面对亲生儿子这毫不留情的逐客令，陆婉清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被激怒的破绽。
她就像是压根没听到贺少衍话似的，连眼神都没有在他脸上多作停留。
陆婉清微微转过头，眼眸越过高大挺拔的男人，落在了不远处的沙发旁。
那里，正站着一个虎头虎脑丶穿着小背心和小短裤的五岁男童。
贺沐晨那双还光着的白嫩小脚丫踩在地上，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正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小家伙那双和贺少衍如出一辙的丶圆溜溜且黑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孩童特有的好奇，一眨不眨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闯进他们家丶穿着打扮和海岛上所有阿姨都不一样的漂亮女人。
陆婉清的目光在触及到那张缩小版的俊脸时，周身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场，瞬间收敛了起来。
她的眼底，泛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柔光。
「嗒。」
陆婉清踩着高跟鞋，越过浑身散发着戾气的贺少衍，向前走了两步。
随后，这位在京都大院里永远端着首长夫人架子丶连衣服上沾了一丝灰尘都要皱眉的贵妇人，弯下了她那尊贵的膝盖。
「你就是沐晨吧？」
陆婉清尽力放柔了声音，脸上扬起了一抹堪称慈爱的笑容。她朝着那个还有些瑟缩的小身子伸出了一只手，语气温和：「我是奶奶。沐晨还记不记得？你刚出生丶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奶奶还亲手抱过你呢。」
听到这话，原本就绷紧了后背的贺少衍，喉间猛地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呵。」
男人的笑声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蹲在地上的陆婉清，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深情戏码：「陆婉清，你在这儿装什么慈禧太后？这小子从出生到现在，你连看都没来看过他一眼，你哪来的机会抱过他？梦里抱的吗？」
陆婉清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夹杂着三分无奈，七分埋怨。她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满身是刺的贺少衍：「少衍，你这话说的就不讲良心了。那是我这个当奶奶的不想来看他吗？难道不是你这个当爹的把孩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贺家，根本不许我踏进你们家门半步丶不许我过来看我的亲孙子？」
「是又怎样？」
贺少衍俊美的脸庞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以前我不许，我现在照样也不许你看。你的面子我已经给足了，现在，你可以滚了。」
一直躲在贺少衍背后的叶清栀，听到这个极具侮辱性的字眼，吓得心脏猛地一缩。
然而，出乎叶清栀意料的是，陆婉清并没有发火。
面对儿子如此大逆不道的驱赶，这位久经沙场的首长夫人只是再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
陆婉清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黯然，她看着贺少衍那张倔强冷酷的脸，「这个茅坑里石头一样的死脾气，也不知道到底是随了我，还是随了你那个不讲理的爸爸。」
说罢，陆婉清不再理会贺少衍那仿佛要杀人般的目光。
她低下头，动作极其利落地将自己左手腕上戴着的，那块在这个年代极其罕见新型电子手表给摘了下来。
那是一块做工极具科技感的电子表，黑色的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硬迷人的光泽，在这个满大街都是机械表，甚至很多人连表都戴不起的六十年代，这块表简直就像是天外来物一般稀罕。
陆婉清拿着那块带着她体温的电子手表，再次朝着贺沐晨递了过去。
「沐晨啊，昨天晚上你爸爸一通电话打过来，奶奶急着动用专机连夜赶过来救他，走得实在太匆忙了，也没来得及去百货大楼给你挑礼物。」
陆婉清将手表往小家伙的面前又递了递，「这块电子手表，就当是奶奶补给你的见面礼，送给你玩儿吧。」
五岁的贺沐晨哪里见过这么新奇的东西？
小家伙的目光瞬间就被那块会发光的黑色电子手表给牢牢吸引住了。他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小小的喉结甚至还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可是，再怎么眼馋，小家伙也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老爹身上那股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恐怖怒火。
贺沐晨根本不敢伸手去接。
他怯怯地往后退了半步，扬起那颗虎头虎脑的小脑袋，有些无措地看向了站在一旁丶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贺少衍，用眼神无声地询问着父亲的意见。
看着儿子那副想拿又不敢拿丶可怜巴巴的小模样，贺少衍那坚硬如铁的心脏，终究还是不可抑制地软了一下。
他动作粗鲁地一把从陆婉清的手里，将那块昂贵的电子手表扯了过来。
随后，他在半空中随手一抛，将那块表稳稳地丢进了贺沐晨的怀里。
「拿着吧。」
贺少衍别开脸，声音冷硬，「有人上赶着送东西，不要白不要。」
得到了父亲的允许，贺沐晨瞬间如获至宝。
小家伙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捧着那块漂亮的电子手表，左摸摸右按按，简直爱不释手。
他开心地在原地蹦躂了两下，随后极其懂事地抬起头，冲着蹲在地上的陆婉清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谢谢奶奶！」
陆婉清的身体一震。
她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有着儿子年幼时影子的孙子，眸色一点一点地深了下去。
「好孩子……」
陆婉清伸出手，想要去摸摸沐晨的脑袋，但最终还是克制地停在了半空中。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理了理大衣的褶皱，连声呢喃着：「真是个好孩子。」
「行了，别在这儿演戏了。」
贺少衍双手插在军裤的口袋里，语气极其不耐烦地再次逼问，「你大老远从京都飞过来，到底来做什么？别跟我说就是为了送块破表。」
面对儿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陆婉清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看着贺少衍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面孔，心底涌起一阵浓浓的无力感。
「我来做什么？我能来做什么！」
陆婉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少衍，我们母子俩，这辈子聚少离多。自从你瞒着家里跑去当兵，一头扎进这鸟不拉屎的野战部队，你过年也不肯回家，连个电话都不愿意往家里打！你算算，我们已经有多少年没见面了？」
「你昨天晚上终于肯给我打电话求救，我高兴得一晚上没合眼！我连夜调动关系，亲自坐着专机飞过来，就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我的孙子，这都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