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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2章白芷祭神(第1/2页)
日头毒得像是在下火。
豫西耙耧山脉的夏天,从来不讲什么温良恭俭让。那太阳就像个发了疯的恶婆婆,把一锅滚烫的开水直直地往这干裂的黄土上泼。地皮被烤得冒起一层层肉眼可见的白烟,踩上去,鞋底都黏糊糊的,像是踩在了一层化不开的猪油膏子上。
药王沟已经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了。
村口那口百年的老井,井台干得裂开了指头宽的缝,像是老汉皲裂的嘴唇。井里头别说水,连一丝潮气都没了,只有一股子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带着腥气的热浪。那热浪熏得人睁不开眼,仿佛井底不是水眼,而是个直通阎罗殿的火炉子。
“老天爷啊——”
村长独活站在井台上,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白毛巾。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白晃晃的毒日头,声音干哑得像是在用锯子拉木头。
“再不下雨,药王沟的根,就要被这日头给烤断啦!”
独活的声音在空旷的村道上回荡,却引不来半点回音。村里的狗都热得趴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今天是村里的大日子。
按照药王沟传了不知多少辈的规矩,每逢大旱,就要“祭药神”。只是这祭品,早些年是猪头三牲,后来是鸡鸭鱼肉,到了如今这连树皮都被扒光了的年月,能拿得出手的,就只剩下了“人”。
更确切地说,是个女人。
村东头的打谷场上,临时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木台子。台子上铺着从各家各户搜刮来的、已经褪了色的红布。木台正中央,摆着一个用柳条编成的神龛,里头供着一块黑漆漆的石头,据说那是当年神农尝百草时留下的“药胆”。
打谷场四周,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药王沟的村民。
没有一个人说话。几百号人,就像是一群被拔了毛的鹌鹑,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被头顶那层厚得像毯子一样的毒日头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麻木的、近乎绝望的狂热。
在极度的饥渴和死亡面前,人,就不再是人了。
木台子上,跪着一个女孩。
女孩叫白芷。
她今年刚满十八岁,是村里出了名的俊俏姑娘。她的名字是当赤脚医生的爷爷给起的,说是白芷这味药,气味芳香,能祛风燥湿,排脓止痛,是个干净的好名字。
可在这药王沟,名字太干净,往往活不长。
白芷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已经洗得发白的红嫁衣。那衣服太大,松松垮垮地罩在她瘦弱的身上,像是套在一个纸扎人身上。她的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生锈的铜簪子别在脑后,露出修长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脖颈。
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被狂风压弯了腰、却死死不肯折断的白芷草。
“吉时已到——”
村里的神婆二奶奶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她手里拿着一把沾了鸡血的桃木剑,在神龛前胡乱地挥舞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药王老祖,旱魃为虐,民不聊生。今有纯阴之女白芷,愿舍肉身,化作甘霖,求老祖降下慈悲……”
二奶奶的声音在打谷场上空飘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
台下的村民们,听到“纯阴之女”四个字,眼睛里竟然齐刷刷地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病态的、压抑了太久的渴望。仿佛只要把白芷献上去,天上就能立刻掉下白面馍馍和甘甜的井水。
“献祭——”
独活村长站在木台子下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带着泥沙的井底泥水。那是全村最后一点能称之为“水”的东西。
他端着碗,一步步走上木台,来到了白芷的面前。
“白芷啊,”独活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贪婪,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决绝,“你是个好娃。你爷当年救过我的命,这份情,我记着。可如今,全村几百口人的命,都悬在你身上了。”
白芷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大,清澈得像是一汪干涸的泉。她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独活。那眼神,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扎进了独活的心里。
“村长叔,”白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我爷教我认药的时候说过,白芷这味药,性温,味辛。能治风寒感冒,能治疮疡肿毒。”
她顿了顿,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凄美的笑意。
“可我没想到,我这味药,最后治的,是这药王沟几百口人的‘贪病’。”
独活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泥水溅出了几滴,落在了白芷的红嫁衣上,晕开一个个暗褐色的斑点。
“你这娃,胡咧咧啥!”独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掩饰着内心的慌乱,“这是为了全村人!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规矩……”白芷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她不再看这个吃人的世道,也不再看这些吃人的乡亲。
就在独活准备将那半碗泥水浇在白芷的头上,完成这荒诞的“祭神”仪式时——
“住手!”
一声凄厉的、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撕裂出来的吼叫,猛地从打谷场边缘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齐刷刷地回过头。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像是一头疯了的母狼,从人群中硬生生地挤了出来。她的衣服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胳膊上全是泥土和血痕。她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是雪见。
村支书雪见。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弱得像猴子一样的男孩。男孩手里端着一个破瓦罐,正用一种惊恐而又愤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木台上的白芷。那是雪见的儿子,半夏。
“雪见!你个疯婆子,你要造人反啊!”独活脸色铁青,指着雪见的鼻子骂道,“今天是祭神的大日子,你敢来捣乱,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
雪见没有理会独活。
她像是一阵黑色的旋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木台。她一把推开独活,将那半碗泥水打翻在地,然后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地挡在了白芷的身前。
“谁敢动她,就先从老娘的尸体上踏过去!”
雪见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那眼神里,有一种比这毒日头还要灼人的东西。
“雪见,你……你这是要断了全村人的活路啊!”独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雪见,手指都在哆嗦,“你看看这天!你看看这地!再不下雨,咱们都得死!白芷是个孤儿,她没爹没娘,用她一个人的命,换全村几百口人的活路,这是她积德!是她该做的!”
“放你娘的屁!”
雪见猛地转过头,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在了独活的脚下。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案板上的肉!不是你们求雨的祭品!”雪见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你们说她是孤儿,可你们忘了,她爷爷当年为了救你们这些畜生,是怎么死在绝命崖上的!你们现在要拿他孙女去填你们的贪欲,你们就不怕遭天谴吗!”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
村民们被雪见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他们看着雪见,眼神中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被那种麻木的狂热所取代。
“雪见,你别给脸不要脸!”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你儿子半夏还病着呢!你就不想让他活命了?你把白芷让出来,我们给你家分粮食!”
“对!把白芷交出来!”
“交出来!”
几百号人,开始齐声附和。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朝着木台上的雪见和白芷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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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见听着那些声音,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芷。女孩依旧跪在那里,眼睛闭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滑落。
雪见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儿子。半夏正用一种充满恐惧和委屈的眼神看着她。
一边是全村人的逼迫,一边是两条鲜活的人命。
在这被毒日头烤得快要融化的药王沟里,人命,比地里的野草还要贱。
“好……好……好……”
雪见突然笑了。
她笑得那么凄厉,那么绝望,笑声在打谷场上空回荡,比那神婆的咒语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你们想要祭品是吧?你们想要老天爷下雨是吧?”
雪见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那几百张扭曲、贪婪、麻木的面孔。
“我告诉你们,这老天爷,早就瞎了眼!这药王沟的根,早就烂透了!你们今天把白芷献上去,明天就能把我也献上去!后天,你们就能把你们自己的亲闺女、亲妹子,都绑到这木台子上!”
“你们以为这是在求雨?你们这是在吃人!”
雪见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狠狠地拉扯。
“今天,谁要是敢动白芷一根指头,我就拉着他一起,跳下这绝命崖!”
雪见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抽出了一根麻绳。那麻绳的一端,死死地系在了木台的柱子上,另一端,被她紧紧地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她把自己和白芷,和这根柱子,绑在了一起。
“来啊!”雪见瞪着通红的眼睛,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野兽,“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老娘的命硬!”
打谷场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独活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雪见和白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雪见是个疯子。这个为了救儿子,敢半夜去绝命崖挖坟的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果今天真的逼死了雪见,村里非炸锅不可。
“雪见,你……你这是何苦呢……”独活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
“何苦?”雪见冷冷地看着他,“独活,你一辈子都叫这个名字,你活得孤独,你活得倔强。你以为你把全村人的命都攥在手里,你就是这药王沟的王了?我告诉你,你连条狗都不如!”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空气仿佛都要凝固的时候——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脚步声,突然在打谷场的边缘响起。
那脚步声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奇异的韵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打谷场最外围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包着一块青色的头巾。她的面容隐藏在头巾的阴影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就像是两颗浸在毒汁里的黑曜石,美丽,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致命的诱惑。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木台上被绑在一起的雪见和白芷,看着台下那群面目狰狞的村民,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就像是站在人间与地狱的交界处,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这药王沟的天,”女人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带着某种魔力,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是该变一变了。”
她是青黛。
那个半个月前,突然出现在药王沟的外来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要干什么。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抹紫色的毒雾,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这个封闭、腐朽的山村。
此刻,青黛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独活的身上。
她的眼神,像是一把温柔的手术刀,轻轻地划开了独活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见人的脓疮。
独活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青黛的目光。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柔弱的女人,比那毒日头还要可怕。
“村长,”青黛微微歪了歪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情人耳边呢喃,“祭神,是求不来雨的。要想让这老天爷睁眼,得用点……不一样的法子。”
“什……什么法子?”独活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
青黛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指向了木台上方那片白晃晃的、毒辣辣的天空。
“轰隆——”
就在她的手指指向天空的瞬间,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仿佛是从地底滚过的雷声。
那雷声不像是打雷,倒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云层之上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阵诡异的风,从打谷场的四周刮了起来。
那风不带一丝凉意,反而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风卷起了地上的黄土,也卷起了白芷身上那件红色的嫁衣。
红布在风中疯狂地翻飞,像是一团燃烧的、绝望的火。
“要下雨了。”
青黛看着天空中那团正在迅速聚集的、呈现出诡异紫黑色的乌云,轻声说道。
“只不过,这雨里,怕是带着血。”
话音刚落,一滴水珠,从天空中坠落下来。
“吧嗒。”
水珠落在了打谷场的黄土上,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坑。
那不是清澈的雨水。
那是一滴浑浊的、带着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铁锈味的水珠。
就像是,老天爷流下的一滴血泪。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暗红色的雨点,如同密集的鼓点,开始疯狂地砸向这片干渴了三个月的土地。
“下雨了!下雨了!”
“老天爷显灵了!”
台下的村民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不顾那雨水落在皮肤上带来的刺痛感,疯狂地张开嘴,去接那些暗红色的雨水。
没有人注意到,那雨水落在地上,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如同血水般的泡沫。
也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木台上的雪见,在接触到那暗红色雨水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她感觉到,有一股极其冰冷的、带着无尽悲凉的气息,顺着那雨水,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整个药王沟的草木,都在她的脑海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绝望的哭嚎。
“啊——”
雪见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倒在木台上。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那团紫黑色的乌云。在那乌云的深处,她仿佛看到了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正透过那层层叠叠的乌云,俯视着这片被欲望和贪婪吞噬的土地。
这一年,药王沟的草木疯长。
人心,也在这暗红色的雨中,彻底地疯长了。
而在打谷场边缘的阴影里,青黛静静地站着。暗红色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蓝布褂子,她却浑然不觉。
她看着台上痛苦挣扎的雪见,看着台下狂欢的村民,看着独活那张扭曲的脸。
她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她轻声呢喃着,声音消散在漫天的血色风雨中。
在这场荒诞的祭神仪式里,没有神,也没有救赎。
有的,只是这草木人间里,最赤裸裸的、血肉模糊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