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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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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一,雨停了。
    天却没有晴,节度使府里的白幡湿了一夜,沉沉垂着,风吹不动,只偶尔从幡角滴下一两点水,落在青砖上,碎成极轻的一声。
    韩璋是卯时回来的。
    他进宣忠堂时,靴底全是泥,甲叶上也沾着水。庞充跟在后头,肩上衣料破了一处,手背有血,已经干成暗色,分不清是谁的。
    两人身后押进来三个人。
    一个是李钊帐下秦录事,正月二十三借礼单的是他,正月二十七送程七调令的也是他。
    一个是厨房里逃走的杂役,昨夜在城南废宅里被韩璋的人按住。
    最后一个,是孙保同队的小校,昨夜想从城南水门混出去,被庞充堵在门洞里。他见势不好,抬手便把一截短笺往嘴里塞,庞充一把捏住他的下颌,硬生生从牙关里抠了出来。
    三个人都活着。
    沈韫抬眼看向韩璋。
    韩璋道:“活着。”
    她点了点头。
    只这一句,屋里几个人都懂。
    死人干净。
    活人会开口。
    庞充把油纸小包丢到案上。油纸散开,里头露出那截泡烂的短笺,还有一枚李钊帐下常用的铜押。
    “城南水门截的。”庞充道,“这小子腿快,嘴也硬。要不是老子昨夜正好带人堵在那里,真叫他从水门底下钻出去了。”
    沈韫没有立刻问。
    她一夜没睡,眼底青黑,脸色却白得冷。案上的残灯还亮着,灯火映进她眼睛里,像烧了一整夜还没灭的火。
    “分开审。”
    陈皆立刻起身。
    秦录事一间,厨房杂役一间,水门小校一间。程七和孙保仍旧单独看押,不得听见一点风声。
    殷亮抱着纸笔站起来,右臂还吊着,左手写了一夜,手腕已经僵得厉害。
    沈韫看了他一眼:“你记秦录事。陈皆记厨房。韩叔审水门那人。”
    庞充立刻道:“我呢?”
    沈韫看他手背上的血。
    “庞叔坐着。”
    庞充气笑:“我昨夜在雨里跑了半宿,把人给你逮回来,你让我坐着?”
    “你昨日已经把城下旧事摆到案上。今日再审李钊的人,所有口供都会被说成挟私怨逼出来的。”
    庞充脸色一沉。
    他知道她说得对。
    知道归知道,听着还是堵得慌。
    他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一声。
    “真他娘憋屈。”
    沈韫没有安慰他,只道:“庞叔,你今日坐在这里,就是替案子出力。”
    屋里很快分成三处。
    秦录事起初还撑着。殷亮只问三句,他便开始出汗。
    正月二十三礼单,是李钊令他取的。
    正月二十七程七调往城南的调令,是李钊口令。
    昨夜那张“咬死私修箭”的纸条,先从他手里出去,再经厨房杂役,最后送到孙保那里。
    厨房杂役早已吓破胆,话说得断断续续,前后却能接上。他说昨夜亥时,有人拿着铜押找到他,让他把蜡丸交给送水小卒,送去孙保处。秦录事先前吩咐过,若有人拿铜押来,照做就是。
    西侧小间里,韩璋问话最短。
    “昨夜去水门做什么?”
    那小校低头不答。
    韩璋把泡烂的短笺放到他眼前。
    “纸上写的什么?”
    小校仍不答。
    韩璋道:“你可以不说。秦录事、厨房那边都会说。等他们说完,你说不说都一样。”
    屋里静了很久。
    小校终于开口。
    “是给城外接应的人。”
    “接谁?”
    “厨房那个。”
    “还有呢?”
    “若能带走孙保,也一起带走。”
    “为何?”
    小校声音发抖:“孙保快扛不住了。”
    “谁说的?”
    “秦录事。”
    “秦录事奉谁的令?”
    小校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头白幡上的水珠又滴下一声。
    “李将军。”
    这一声落下来,案子便真正往李钊身上贴住了。
    午后,几份口供摆到宣忠堂案上。
    秦录事、厨房杂役、水门小校,三份口供隔开审,话却能对上。
    能对上,便最要命。
    庞充看完,一掌拍在案边。
    “这还不够?”
    韩璋冷冷道:“够定遮掩,够定灭证。刺杀命令还差一层。”
    庞充瞪他:“你还想要他亲笔写我要杀梁崇义?”
    韩璋看着他:“你要杀他,证据就不能脏。”
    庞充被噎住。
    沈韫没有插话。
    她在看程七的口供。
    程七熬了一夜,终于松口。说得很少,也很硬。
    李钊没有说杀谁,只是让他看山门最薄处,看东南坡,看白幡,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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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钊问过一句:若平台正中那人要倒,箭从哪边进最稳?
    程七当时没有答,也不敢答。
    李钊便说,襄阳不能落到梁崇义手里。魏王来前,一切还来得及。
    这句话一出,程七就知道后头是什么。
    可李钊没有明说,只让程七去看祠堂。
    后来程七取退箭,孙保买散料,箭翻修出来,一共三支。一支试过,两支留下。至于最后谁拿了箭,谁上了东南坡,程七说他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时,脸色灰得像土。
    庞充忍不住:“他说不知道,你信?”
    沈韫道:“信一半。”
    “哪一半?”
    “李钊不会让他知道全部。”
    韩璋点头。
    “程七做的是路,孙保做的是箭,秦录事做的是话。真正搭上弦的人,未必在这几个人里。”
    庞充脸色更难看。
    “那射箭的人呢?”
    “可以找。”沈韫将口供压平,“二月初二前,未必找得到。”
    庞充一下站直:“那怎么定案?”
    沈韫抬眼看他。
    “定案未必要找到每一只手,找到拿线的人,就够了。”
    屋里静下来。
    这话冷。
    可谁都知道,她说得对。
    递令的人、修箭的人、看路的人、传话的人、灭证的人,全都连回李钊。就算最后放箭的人一时未能找出,李钊也已经站在整张网的中心。
    梁崇义这时进来了。
    他大约刚从偏堂过来,身上带着香灰气。进门后,先看案上的口供,再看沈韫。
    “到哪一步了?”
    沈韫把口供递过去。
    梁崇义坐下,一页一页看。
    他看得很慢,屋里没人催。
    看完后,他把口供放回案上。
    “能定?”
    沈韫道:“能定李钊主局,程七、孙保、秦录事、厨房杂役、水门小校为从。薛南阳死于此局。”
    梁崇义看着她。
    “初八呢?”
    这一句轻轻落下,屋里的气却紧了一寸。
    庞充眼皮一跳。
    韩璋也看向沈韫。
    沈韫停了片刻。
    她知道梁崇义问的不是“初八能不能一起写进去”那么简单。
    初八那场刺杀,箭的壳最先从那里来。那一层若写深,梁崇义也会被带进去,所有旧部会被带进去,她自己与庞充隐下的判断也会被带进去。
    她抬眼看梁崇义。
    “案卷里,可以写李钊借初八之势。”
    梁崇义没有立刻说话。
    沈韫继续道:“初八箭制已在府中议过,李钊亲眼见过,也知众人曾往左神策军上想。廿五这局,他借这层疑影,假托长安,乱襄阳军府。”
    庞充慢慢垂下眼。
    这句话能写。
    也只能这么写。
    它不说两批箭的差异,不说初八另有隐情,却把李钊和廿五这一箭钉住了。
    梁崇义看了她许久。
    “好。”他道,“今晚审李钊。”
    沈韫立刻抬眼:“不。”
    梁崇义皱眉:“证据已经够了。”
    “够定案,不够折磨他。”
    屋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太直。
    直得连庞充都愣了一下。
    沈韫把案卷压平,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梁叔,钝刀子割肉,不急这一夜。”
    梁崇义看着她。
    沈韫眼底亮得异常,像一夜未眠后烧出来的冷火。
    “李钊这人,最会让别人走半步。如今轮到他了。让他再活一晚,让他知道证据已经够了,让他知道城南水门断了,调令断了,秦录事吐了,程七吐了,孙保也快撑不住了。”她停了一下,“让他自己想一夜,他还能靠谁。”
    梁崇义沉声道:“他若跑?”
    沈韫笑了一下:“他跑不出去。”
    她看向韩璋。
    韩璋道:“昨夜起,城南水门、东水门、北坊门都换了我的人。城防司的夜巡册子已经重排,李钊亲兵被拆成三处,分别调入韩、梁、庞三营协防。李府外面有两层暗哨。”
    庞充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沈韫看他:“你在水门抓人的时候。”
    庞充张了张嘴,最后低骂了一句。
    沈韫又看向梁崇义:“不过李钊现在还不知道,这座城的门,已经不听他的了。”
    梁崇义沉默。
    他终于明白,她一边查案,一边拆兵。
    一边留李钊活口,一边关他的门。
    梁崇义道:“那明日?”
    “明日诸将会审。”
    沈韫声音很轻:“他要当着满堂文武,把该说的话说出来,然后再死。”
    屋里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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