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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替单于打过仗,不是替陈远探过路,是——他活到了九十岁。草原上的人活不到九十岁。风沙太大,冬天太冷,打仗太狠。能活到六十就算高寿,活到七十就是祖宗保佑。他活到了九十,他自己都觉得稀奇。
巴图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跟着陈远的了。好像是刘武叛乱那年,又好像是更早。他只记得那天陈远派人来找他,问他愿不愿意带路。他问:“带什么路?”那人说:“去黑水城的路。”巴图想了想,说:“那条路不好走。”那人说:“王爷说了,加钱。”巴图说:“加钱也不去。那条路闹鬼。”那人说:“王爷还说,不去也行,但不去的后果你自己想。”巴图想了很久,最后去了。不是因为怕后果,是因为他听说过陈远这个人——在草原上,陈远的名字比狼群还让人哆嗦。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见到了。陈远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陈远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满脸横肉,声如洪钟。结果陈远是个瘦高个,话不多,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不凶,但让人心里发毛。巴图跟了他几天,发现这个人不杀俘虏,不抢百姓,不骂士兵。他有点奇怪,问张云亭:“你们王爷,怎么不杀人?”张云亭说:“我们王爷不是不杀人,是不杀不该杀的人。”巴图不懂。什么叫不该杀的人?后来他慢慢懂了——陈远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贪官、叛徒、背信弃义的小人。至于俘虏,放下武器的,他不杀;老百姓,不管是大梁的还是西夏的,他不碰。巴图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汉人将领,有的凶,有的贪,有的蠢。陈远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这个人可以跟”的汉人。
黑水城那一趟,差点要了巴图的命。他被钱德茂的人抓住了,关在地窖里,每天挨一顿打。他们问他:“陈远的军队有多少人?粮草在哪里?谁给你们带的路?”巴图不说。他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不是因为他多忠义,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是死,不说也许还能活。他赌对了。陈远派人来救他,穆桂英亲自带队,一剑劈开了地窖的铁锁。巴图看见穆桂英的那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跟错人。
后来陈远问他:“巴图,你以后想干什么?”巴图说:“想回草原。”陈远说:“回去做什么?”巴图说:“放羊。”陈远笑了笑,说:“好。我送你一匹马。”巴图以为他说着玩的,结果陈远真的送了他一匹马。那匹马是陈远骑过的,枣红色,四条腿像铁柱子一样结实。巴图骑着那匹马,回了草原。他在草原深处找了一块水草丰美的地方,搭了两间毡房,养了一群羊。日子过得不富裕,但自在。每天早起,赶着羊群出去,找个草坡一躺,看天看云看鹰。晚上回来,煮一壶奶茶,烤几块羊肉,吃饱喝足,倒头就睡。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陈远每年秋天都会派人来给他送东西。有时是一包茶叶,有时是一匹布,有时是一封很短的信。信上写着:“巴图,身体还好吗?荞麦今年收成不错。羊养得怎么样了?别太累。”巴图不识字,每次都要找附近的牧民念给他听。他听完,把信折好,压在毡房的地毯下面。几年下来,地毯下面压了厚厚一沓。他有时候会掀开地毯,看看那些信,摸摸那些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也卷了,但他舍不得扔。他说:“这是王爷写的字。王爷的字,值钱。”
建熙二年,陈远辞官回边关种田。巴图听说后,骑着那匹老马,走了五天,从草原深处赶到了雁门关。他找到那片荞麦地,看见陈远正蹲在地里拔草。陈远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巴图站在地头,喊了一声:“王爷。”陈远抬起头,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巴图?你怎么来了?”巴图说:“来看看你。”陈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走,进屋喝茶。”巴图跟着他进了那两间土屋。屋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灶台上一口铁锅,锅盖还冒着热气。穆桂英从里屋出来,看见巴图,点了点头,去倒了碗茶。巴图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是砖茶,煮得浓,苦得发涩。但他觉得好喝。比草原上的奶茶好喝。
“王爷,你怎么住这儿?”巴图问。
“这儿好。安静。”陈远说。
“你以前住大房子。”
“大房子住腻了。”
巴图不说话了。他看了看那两间土屋,又看了看外面那片荞麦地,心里有点酸。但他没有说。他住了三天,帮陈远拔了三天草。穆桂英做饭,他烧火。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荞麦面,面是穆桂英手擀的,筋道,浇上羊肉臊子,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巴图吃了三大碗,撑得直打嗝。陈远看着他笑,说:“你还是这么能吃。”巴图说:“王爷,你也还是这么瘦。”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的那天,巴图把马留给了陈远。他说:“王爷,这匹马是你送我的。我骑了十几年,现在它还给你。你骑着它,去看看草原。草原上的花,开了。”陈远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巴图,说:“好。我去。”巴图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巴图回到草原后,又活了十几年。他活到了九十岁,眼睛瞎了,耳朵也背了,但脑子还清楚。他每天坐在毡房门口,晒着太阳,听着风声。风从南边吹来的时候,他会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有人问他:“巴图老爹,你在听什么?”他说:“我在听荞麦花的声音。”那人说:“荞麦花有声音吗?”巴图说:“有。你听。”那人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但他没有说破。
建熙十五年,陈远去世。消息传到草原上,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巴图听到的时候,正在煮奶茶。他的手一抖,奶茶洒了,烫了手,他没有感觉到疼。他放下茶碗,走出毡房,站在草原上,面对着南方。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
“王爷,”他哑着嗓子说,“你走好。草原上的路,我替你看。”
他把那把土撒向空中。土被风吹散,落在草地上,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那些他放了一辈子的羊身上。
巴图死在同年冬天。他死的那天,草原上下着大雪。他的族人围在他身边,问他还有什么心愿。他想了想,说:“把我埋在最高的那座山上。头朝南,脚朝北。”族人问:“为什么要头朝南?”巴图说:“因为南边有个人,我得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恍惚中,他好像又看见了那片荞麦地,看见了那两个蹲在地里拔草的人。男的白发苍苍,女的也白发苍苍。他们抬起头,朝他招手。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荞麦花的味道。
巴图笑了。
他这辈子,跟对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