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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话语,如同带着冰碴的刀锋。
直挺挺地扎进欧洲公爵的耳膜。
那位高高在上的贵族,双腿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
昂贵的定制皮鞋在地毯上蹭出凌乱的步伐,连连往后退去。
「啪嗒。」
那张填满天文数字的空白支票,从他发抖的指缝间滑落。
掉在满是红酒渍的波斯地毯上。
无人问津。
陈渊连个余光都没再施舍过去。
他转过身,高大挺拔的背影刚好挡住了大厅上方刺目的水晶灯光。
将沈晚舟严丝合缝地护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慢慢吃,不着急。」
陈渊的嗓音低沉温和,和刚才的修罗煞气判若两人。
他拉开旁边的雕花木椅,从容落座。
深黑的眸子专注地看着身边的女孩。
沈晚舟捏着纯银小勺。
白嫩的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
她舀起一勺清透的高汤,连带着几根细如发丝的豆腐。
送进红润的唇瓣中。
醇厚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弯起了桃花眼。
两颊的软肉微微鼓起,像只护食的娇憨小猫。
陈渊单手撑着下颌。
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冷硬的下颌线彻底柔和下来。
这才是他今天站在这里的唯一目的。
外面的权贵再怎么疯狂,也不及她此刻吃饱喝足的一个浅笑。
一墙之隔。
那扇厚重的黄铜双开门后,是米其林三星的专属后厨。
冷白色的无影灯打在不锈钢流理台上。
排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
整个后厨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兰穿着雪白的双排扣厨师服。
胸前的三颗金线星星,在灯光下刺目耀眼。
他站在陈渊刚才使用过的99号灶台前。
那张布满高卢人傲慢的脸庞,此刻铁青一片。
下巴上的花白胡须,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抖动。
「骗局!这绝对是东方人的障眼法!」
阿兰双手死死抠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
指甲在台面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他死死盯着灶台正中央的那口紫砂锅。
那是陈渊用来吊汤的器具。
四个副厨围在旁边,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主厨的霉头。
紫砂锅的盖子已经被掀开。
锅底,只剩下最后半口还未盛完的清汤。
汤汁清澈见底。
没有一丝杂质,连一滴悬浮的油花都找不到。
就像是一碗最普通的温白开。
但空气中。
那股属于老母鸡丶乾贝丶金华火腿混合熬煮出的极致鲜甜。
像是一头无形的巨兽。
蛮横地撕裂了厨房里原本的黄油和迷迭香气味。
霸占了所有人的嗅觉神经。
「主厨,我亲眼看着他把剁碎的鸡胸肉茸倒进去。」
一个年轻的副厨咽了口乾涩的唾沫,声音发抖。
「那些肉茸像海绵一样,把汤里的浑浊物全吸走了。」
「这种物理净化的手法,我们的分子料理机根本做不到……」
「闭嘴!」
阿兰猛地转过头,厉声呵斥。
唾沫星子喷在那个副厨的脸上。
「法餐才是世界烹饪的巅峰!是不可逾越的艺术!」
「这种靠水煮的烂菜叶子,也配叫国宴?」
他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那个紫砂锅上。
「这汤里肯定加了大量的化学提鲜剂。」
阿兰冷笑出声。
「华国人最喜欢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麻痹食客的味蕾。」
「我今天就要亲自揭穿这个骗子的真面目!」
阿兰伸出那双布满烧伤旧痕的手。
从刀架旁抽出一把乾净的试菜银勺。
金属勺柄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他毫不犹豫地将勺子探入紫砂锅的底部。
刮起那最后半口微凉的清汤。
汤汁在银勺的凹槽里微微晃动。
透亮,澄澈。
阿兰冷哼一声。
将勺子直接送入嘴里。
牙齿闭合,舌尖向上翻卷。
一秒。
两秒。
后厨里只能听到冷柜压缩机运转的杂音。
四个副厨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阿兰的反应。
等着主厨吐出那口汤,然后对东方美食进行最恶毒的审判。
但阿兰没有吐。
他的身体,在汤汁触碰味蕾的那个瞬间。
像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高压闪电,直直地劈中了天灵盖。
「哐当!」
那把纯银的试菜勺从他指缝间滑落。
重重地砸在不锈钢流理台上,弹跳了两下,滚落在地。
阿兰的双眼骤然圆睁。
灰蓝色的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眼眶周围的肌肉疯狂痉挛。
没有化学香精的刺鼻。
没有劣质味精的乾涩。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骨子里的丶将食材本味逼到极限的顶级鲜甜。
这种鲜。
层层叠叠,如同海啸般在口腔里轰然炸开。
先是老母鸡的醇厚,接着是深海乾贝的清冽,最后是火腿陈酿的悠长回甘。
所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却又互不抢戏。
完美地融合在那一口看似平淡的清水之中。
阿兰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咕咚。
那半口汤顺着食道滑入胃里。
留下一股熨帖至极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张开嘴,想要呼吸。
却觉得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烙铁,连抽气都带着刺痛。
「这……这怎么可能……」
阿兰的嗓音沙哑劈叉,像是一台生锈破损的发报机。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死死撞在后面的冷鲜柜舱门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三十年。
阿兰在法国餐饮界摸爬滚打了整整三十年。
他用无数个日夜,研究怎么将黄油的比例调配到最精准。
怎么用昂贵的液氮和分子胶囊,去重塑食材的形态。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类味觉的金字塔尖。
俯视着众生。
但现在。
这口清汤,就像是一柄古朴无锋的重剑。
蛮横丶霸道丶不讲理地。
直接劈碎了他那座用黄油和分子技术堆砌起来的高傲神庙。
他转过头,木然地看着自己那个引以为傲的操作台。
那里摆着顶级白松露提取液丶鱼子酱提纯霜丶还有各种复杂的恒温设备。
刚才,他还觉得这些是艺术的结晶。
此刻。
在这口返璞归真的东方高汤面前。
那些东西,全都变成了粗劣丶油腻丶只配用来喂养动物的工业饲料。
「主厨?您怎么了?」
一个副厨大着胆子凑上前,想要去扶他。
阿兰却像触电般猛地挥开副厨的手。
力道之大,直接把那个年轻的法国人推得摔倒在地。
阿兰的双手插进自己稀疏的花白头发里。
用力地揪扯着。
头皮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张老脸上的傲慢与不可一世,已经被彻底剥离。
只剩下信念坍塌后的无尽荒芜。
「艺术……我的艺术……」
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眼底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
两滴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滚落。
砸在他胸前那三颗象徵着最高荣誉的米其林金星上。
原来。
真正的顶级烹饪,从来不是做加法,而是做减法。
是将繁复到极致的工序,隐藏在最简单丶最平淡的表象之下。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那个华国人,用一把宽背菜刀和一口铁锅。
给他上了一堂让他后半辈子都无法抬起头来的课。
阿兰的双腿终于丧失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
膝盖骨一软。
「噗通」一声。
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后厨冰冷坚硬的防滑地砖上。
膝盖磕碰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凄凉。
四个副厨呆若木鸡。
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位平时脾气火爆丶在欧洲餐饮界呼风唤雨的帝王。
此刻像个失去了所有信仰的信徒。
这位名震欧洲的三星主厨,直接跪倒在后厨冰冷的地砖上,捂着脸泣不成声:「我三十年的骄傲,竟然被一锅清汤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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