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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民心向背
马良听刘封这般强词夺理,不觉暗暗好笑,白眉微微一动。
刘封却不以为意,又伸手给自己斟一碗茶,浅溺一口,齿颊留香。这才心满意足地看向马良,笑道:「季常先生,步老恐怕尚需些半个多时辰处理政务,咱二人便在此处,边议事边等步老便是。」
马良见刘封这般举止神态,却不以为意,旋即也端起茶饮一口,便即说道:「免税,民籍,屯田。这三件事归根究底,不过是要着落在一事上!那便是钱粮。」
马良瞥了眼神色逐渐恢复郑重的刘封,续又说道:「免税自不必说!便是恢复民籍,便须大损军力劳力,而要在长沙武陵两地屯田,一则须发给百姓粟种,二则须租赁耕牛丶
农具。这二者亦需钱粮支持,否则此等惠民之政,便难以推行,如无根浮萍,无源之水。」
刘封听马良说完,也不禁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在堂中来回踱步。
「季常先生,吾父汉中王于荆南四郡经营近十年,然东吴大军一来,江陵丶公安二城一陷,四郡便几乎未有像样抵抗,便改弦易辙。你道是何故?」
马良迎上刘封灼然目光,心中不禁一动,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白眉微微皱起,讲要说之话又咽了回去。
「良不知,请君侯赐教!」
「民心!说到底是民心未附!」
刘封目光灼灼地瞧着马良,见后者白眉越蹙越深,接着说道:「先生,且容我将话说完。父王与诸葛军师均是治世大才,这毋庸置疑。但其治理荆南四郡,依靠的是何人?」
「是世族!武陵潘氏,长沙寇氏与刘氏,甚至零陵蒋氏,这些人均在汉中王身边近臣,父王与军师以为,只需将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笼络在身边,就能将州郡稳固。」
「不!事实证明他们都错了。」
刘封缓步踱到堂前,目光看向游廊外湛蓝色天空,似是在喃喃细语,又似是在对着马良说道:「民心向背,才能真正决定一方土地是否真正稳定!百姓有田可耕,有米果腹,甚至能娶妻生子,自然便愿意在此处生活。而一旦有人要剥夺这种生活时,他们才会奋起反抗!」
这时。
仍旧一袭青衣的步骘不知何时已处理完荆南政务,缓步走到正堂之后的游廊中。
他远远听到刘封这般言论,也不禁微微出神。初时只觉刘封所言甚是荒谬可笑,世族稳定向来是整顿州郡的第一要务。
远的不说,便是孙氏父兄三代基业,要稳定江东,也需联合顾氏,陆氏等江东大族。
刘玄德能入主益州,同样离不开益州本土大族吴氏等人的鼎力支持。
但步仔细咀嚼一遍刘封话语,竟又觉其话中潜藏着某种浅显而深刻的道理。
刘封仍负手在廊下,并未回头去看马良,也未发现已来到堂后的步骘,他目光依旧瞧着远处天空。
「季常先生。昔日吾求学时,学堂内夫子便有一言,封深以为然...
「,他迈步走入堂中,马良与刘封二人见到步骘到来,忙向其拱手行礼。
步骘这些时日以来,早已对常来家中「蹭饭」吃的刘封见怪不怪。反倒是向马良微微点头,淡然笑道:「季常先生,多日不见。季常先生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哪里哪里!」
马良亦是态度不卑不亢地朝着步骘一揖,旋即目光转向刘封,说道:「君侯召良来此见先生,乃是为治政之事而问步老。」
于是马良将先前所说「免赋,民籍与屯田」三事告知步骘。
步骘听马良说完,微微点头,又伸手捋了捋胡须,说道:「此乃惠民之举,理当行之!」
刘封与马良对视一眼。
「只是有一事。」
刘封揉了揉手腕,看向步骘,说道:「减税容易,但减税之后,官府用度从何而来?
临沅丶临湘两座城府库存粮虽够大军支用数月,但若四郡同时减免赋税,日常行政开支丶
军队粮丶城池修缮丶驿站维护,这些都要钱。单靠屯田官四分成,短期内不足以覆盖全部支出。」
马良将羽扇轻轻摇了摇,沉吟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君侯莫非忘了—五溪互市。
蜀锦井盐顺汉水而下,经上庸可直抵临沅,荆南之山铜丶犀皮丶药材丶木材,再沿原路返回蜀中。这条商路若能贯通,光是关税和官办商号的利润,便足以弥补减税带来的财政缺口。以商补农,以商养兵。这才是长久之计。」
刘封听完马良之建议,又向步骘投去询问的目光。
步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季常兄与我想到一处去了。若在临湘丶临沅两城设立官市,对过往商货收取十一之税,本地特产由官府统一收购,再通过商路销往蜀中和汉中。
此外,五溪蛮山货也可以通过这条商路运出去。」
刘封抚掌大笑,说道:「好!便依两位先生所言,吾这便去寻沙摩柯渠帅商量此事。」
马良与步自然不知刘封那夜于五溪山寨中与糜竺之对话,想来此刻,糜竺的儿子应该也已抵达襄阳,与襄阳习氏共谋商路之事。
当日下午,三份政令的正式文书便由临湘府衙发往四郡各县。
刘封又书写密信一封,交给快马信使,命其飞马回成都去见糜竺,商议推进通商之事。
快马信使从临湘城门飞驰而出,马蹄踏过青石街面,朝武陵丶零陵丶桂阳的方向疾奔而去。
马良亲笔抄写数十份副本,命人张贴在各县城门外和市集要道,又令各县县令召集乡中三老,当众宣读政令内容。
临湘城外的官道上,最先看到告示的是几个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户。他们围在告示前,识字的乡老念一句,他们便听一句。念到「废除军资调」时,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农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担子里的菜滚落一地也没去捡。
类似的情形在武陵丶长沙丶零陵丶桂阳四郡的每一个县城丶每一个乡里陆续上演。那些被军资调和水师捐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农户,那些被编入军户失去田产的降兵家眷,那些被东吴官吏侵夺了祖田的世族旁支,纷纷聚拢在告示前,一遍遍地听着那些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等不到的话。
数日后,临湘城外的第一处屯田区正式划定。地点选在湘江东岸一片广袤的冲积平原上,土地肥沃却荒废已久。马良亲自带人丈量田亩,划分沟渠,树立界碑。
首批应募的流民约八百余人,大多是从长沙郡内各山地中逃难出来的农户,也有从零陵丶桂阳闻讯赶来的。
官府按每丁五十亩的标准分配田土,当场发放耕牛和种粮,由寇尉派了一队士卒帮忙搭建临时窝棚。刘封策马巡视屯田区时,正看见几个老农蹲在新翻的泥土边,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捏碎了细细端详,面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久违的笑意。
「君侯。」
马良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忽然轻声说道。
「荆南四郡,从此不再是包袱,而是我大汉根基之地。」
刘封没有答话。
他望着远处湘江上往来如梭的商船,望着更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脊,心中棋局正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