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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
章台宫。
御书房。
初冬的冷风顺窗棂缝隙灌入,吹得殿内牛油巨烛摇曳,火光在青砖地砖上拉出长长扭曲的影子。
李斯跪在宽大的龙案前。
老丞相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手里捧着一卷沉甸甸的竹简。
这是《大秦律典》的第一份草案。
为了这份草案,李斯几乎耗尽心血。
他召集廷尉府所有律法官员,逐字逐句地推敲。
既要保留大秦法治之根基,又要体现新皇宽仁济世之意图。
他删减诸多严苛连坐之法,减轻徭役和肉刑,改动已是极大,颇合人道。
这已经触动了不知多少法家老臣的底线。
但他更怕龙椅上这位不满意。
扶苏身着玄色常服,安坐龙椅,伸手接过竹简,摊开。
目光在密集的秦篆上扫过。
殿内唯有竹简翻动的清脆响动。
李斯头深深埋在青砖上,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太清楚这位年轻帝王的手段。
时间一点点流逝,扶苏翻完最后一卷,随手扔在龙案,砰的一声闷响。
李斯浑身一颤。
「丞相。」
扶苏的声音平淡无波。
「这就是你熬了三个通宵拿出来的东西?」
李斯咽了口乾沫,声音发涩:
「陛下,臣以为,大秦初定,民心思安。旧律过于严苛,当以宽仁济之。这份草案,已经废除肉刑三十余条,减免连坐之法……」
「够了。」
扶苏打断他的话,手指在龙案上轻叩。
「改的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治标不治本。」
扶苏站起身,踱到李斯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大秦丞相。
「你删的这些,不过皮毛。大秦真正的病根,你竟然连碰都不敢碰。」
李斯额头紧贴冰冷地砖。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扶苏转身走回龙案,拿起一根吸饱红墨的朱笔,在一卷空白竹简上笔走龙蛇,写下几行大字。
朱红墨汁在竹简上晕开,透着刺眼的血腥气。
写完,他将竹简扔到李斯面前。
「看看这个。」
李斯颤巍巍伸出手,捡起竹简。
目光落在那几行刺眼的朱红大字上,只一眼,老丞相瞳孔骤然一缩。
双手剧烈颤抖,使得竹简都哗啦啦作响。
「限田令。」
李斯的声音都在打颤。
天下田地。
按户籍限额。
每户最多不可超过百亩。
超出部分。
由朝廷强行赎买。
分给无地流民。
隐瞒不报者。
抄家。
流放。
李斯看完最后几字,只觉天旋地转。
他已然汗流浃背。
这哪里是律法?
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一道要将天下旧贵跟大地主赶尽杀绝的催命符!
李斯猛地抬头,满脸惊恐:
「陛下!此令万万不可颁布!这动的是天下乡绅贵族的命根子啊!他们手里握着天下财富,掌控着地方权柄。这道旨意一旦出了咸阳,楚地,齐地,赵地……那些六国余孽必定狗急跳墙,大秦恐将陷入烽火连天的绝境啊!」
李斯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陛下,楚地项氏,齐地田氏,赵地张耳,这些人本就对大秦心怀怨恨,全靠手里的田产跟佃户维持着最后的体面。限田令一出,就是断了他们的活路。他们手下的佃户成千上万,一旦被煽动起来,就是几十万的叛军。大秦刚刚渡过百越之乱,国库虽然有了东海的进项,但经不起这般大战折腾啊!为大秦江山社稷,还请陛下三思!」
扶苏看着地上苦苦哀求的李斯,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丞相,格局打开。你以为朕不知道这道旨意会逼反他们?」
李斯愣住,呆呆看着扶苏。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还要……」
「佃户?」
扶苏冷哼,「他们为何要跟着那些人造反?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田,只能依附于这些吸血的蛀虫。限田令赎买回来的土地,朕会全部分给这些无地流民。有了自己的田,有了朝廷发的粮种,谁还会提着脑袋去跟着项梁造反?朕这是在釜底抽薪,把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彻底挖断。他们现在不反,等流民都分到了田,他们就再也没有造反的资本了。所以,他们必须反,而且会立刻反。」
扶苏走到殿侧的巨幅天下舆图前,锐利的目光扫过广袤疆域。
「大秦的毒疮,藏的太深。那些六国余孽,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平时看不见,一到关键时刻,就会跳出来咬人。」
扶苏手指重重点在楚地的位置。
「朕推行官学,他们就煽动暴民打砸。朕派虎狼卫去镇压,他们就化整为零,继续躲在暗处招兵买马。常规手段,根本无法将他们根除。」
扶苏转过身,眼神中透着极致的冷酷与霸气。
「既然找不到他们,那就逼他们自己跳出来。这道限田令,就是朕扔给他们的绝杀诱饵。他们以为自己在第一层,其实朕在第五层。」
李斯听了这番话,脑中嗡嗡作响。
他终于明白这位年轻帝王的真正意图。
这不是治国,是杀人诛心,是绝户计。
用天下土地做饵,逼所有心怀不轨者主动暴露。
「可是陛下,」李斯咽了口乾沫,「若是天下皆反,大秦的兵力……能镇压住吗?」
「优势在我。」
扶苏冷笑一声,「你以为朕这几个月,只是在咸阳城里看奏摺吗?」
他走到龙案前,拿起一份密报,扔给李斯。
「看看这个。」
李斯打开密报,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南阳大营。
两万精锐骑兵已经就位。
陈郡大营。
两万重甲步兵已经就位。
随时待命。
李斯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陛下,这是……」
「蒙恬从北疆秘密抽调的兵马。」
扶苏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窒息的压迫,「朕早就布好了口袋阵。南阳跟陈郡,卡死了楚地和齐地北上的咽喉。只要他们敢反,这两把尖刀,就会瞬间切断他们的退路,将他们彻底绞杀。」
扶苏双手撑着龙案,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李斯。
「朕根本不怕他们造反,朕只怕他们不造反。这天下,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只有将这些腐朽旧贵族全部杀光,大秦才能真正迎来新生。」
李斯浑身发抖,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地砖。
他彻底被扶苏的帝王心术所折服。
这般视天下如棋局,将所有反贼玩弄于股掌的气魄,远超当年的始皇帝。
「臣……明白了。」
李斯将头深深埋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敬畏跟臣服。
「臣这就去办,三日之内,限田令必将明发天下!」
「退下吧。」
李斯颤抖着捧起那卷加了限田令的草案,艰难站起身,倒退着走出御书房。
李斯走出章台宫,初冬冷风吹在身上,让他忍不住一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宫殿,心中满是敬畏。
这位年轻的帝王,手段之狠辣,心思之深沉,简直让人胆寒。
他不止要杀人,更要诛心。
要将六国余孽连根拔起。
李斯紧紧抱着竹简,他知道,这卷竹简一旦公布,天下便是一场腥风血雨。
但他没有退路,只能跟着这位铁血帝王,一条道走到黑。
殿内复归安静。
扶苏独自站在巨幅天下舆图前,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死死锁定楚地会稽。
扶苏手指在会稽的位置重重一点。
项梁,你以为你在暗处招兵买马,朕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朕不仅知道你在干什么,还知道你联系了齐地的田氏跟赵地的张耳。
你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串联,在黑冰台的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戏码。
朕给你们时间,给你们机会,让你们把所有能纠集的力量都纠集起来。
等你们觉得兵强马壮,觉得可以推翻大秦的时候,朕会用最纯粹的暴力,把你们连皮带骨,一起碾成肉泥。
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大秦的声音。
朕的刀已经磨好,这颗惊雷,你接得住吗?
朕知道,你看到这条律令时,一定会忍不住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