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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南北没有直接走。
他避开白楼正面的街道,走了二十米,一脚踩进了路边的水洼
水花溅起,漫过鞋面,浸透裤脚。
水洼的积水立刻变得混浊,淡淡的红色从鞋底洇开,像融化的颜料。
脚上有血。他知道。
从那个停车场带出来的血,踩过那些尸体,踩过那滩黏稠的温热,踩过叶辰趴着的面包车旁边——
那些血一直跟着他,粘在鞋底,渗进纹路,跟着他走出白楼,走进这场还在下的雨里。
秦南北没有急着离开。
他就站在水洼里,脚轻轻搅动,让水冲刷鞋底。
一下,两下,三下。
他看着那抹淡红被积水稀释,被雨水带走,渗进地面的缝隙,最后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甚至抬起脚,仔细检查了鞋底纹路,确认没有残留的血痂,然后才从水洼里跨出来,踏上石板路面——
脚印没有了。
至于前面的部分,就算没有被雨水冲刷乾净,最多也只能跟到这里。
他在停车场里,看着叶辰一家去死,间接导致了菸鬼和辅助者死亡,这些事如果被人知道,会不会有事。
更重要的是,父亲说过的…重生,以及,「他活不过一个月」……
秦南北不敢赌,赌这件事的后果,所以,只能把自己藏起来。
就像父亲说的,不能错,错了,就是死!
秦南北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很轻。
不像一个刚从死亡空间里爬出来的人,倒像是一个……终于想通了什麽的人。
七点三十五之前,他还在发抖。
七点三十七之后,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
走到通往甲巷分岔口的时候,秦南北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和刚刚的情况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那只手被一层薄薄的膜裹住了,存在,但隔着什麽。
痛还在,从手腕往上爬,爬过小臂,爬上肩膀,像有什麽东西在他的骨头里慢慢蠕动。
他需要一些知识,关于JST的知识。
他必须确定自己是否成功,虽然看起来很像,但是——
不能冒险,必须百分百确认。
他的目光从筒子楼的方向移开,转向路的另一头。
胖子家在那个方向。
胖子的老爸是警局的警长,虽然不算富裕,但却比秦南北的情况好得多,至少他住的小院墙上是乾净的,家里有壁炉,每周七天都有电。
秦南北站在巷口,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他没有擦。
他想起今天放学时胖子拍着他的肩膀说的那些话:
「清道夫选拔报名时间只有三天了」。
「只要选中,这辈子你都不用吃噎嗓子的孢子饼」。
胖子是唯一一个会跟他说这些话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秦南北愿意在这个时候去见的人。
他吸了一口气,转身,顶着雨往那个方向走。
秦南北走得很快,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踩着积水和滑腻的青苔,在经过一面山墙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墙上淌着一道水流。
不是雨,是隔壁建筑物积水汇成的细流,冲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秦南北把手伸进那道水流里,搓得很仔细。
指缝丶指甲边缘丶手腕上的褶皱,每一个可能藏着痕迹的地方都用水流冲过。
然后他直起身,把外套脱下来,拎着领口浸在水流里,揉了几下,那些溅在上面的丶已经乾涸成暗褐色的斑点,在水里慢慢化开,变淡,最后消失。
秦南北把外套重新穿回身上,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垃圾堆的时候,他的手伸进口袋,停了一步,把油纸包掏出来,里面是剩下的白面饼。
看了一眼。
然后揉碎,分开扔进了几堆垃圾中。
饼块落进污水中,油纸很快被浸透,饼会泡烂,会被老鼠吃掉,会发霉,会和这座城市的无数垃圾一样腐烂——
但没有谁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住筒子楼的穷学生,口袋里揣着这种东西。
钞票还在。
那几张贺深给的钞票,被他叠好,塞在最贴身的内袋里。
那是城邦通用的货币,任何人手里都可能会有,不算破绽。
他继续往前走,手又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硬邦邦的,方方正正的,塞在另一侧的口袋里——
记录仪。
那个从女辅助者身上摸来的记录仪。
秦南北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不敢看。
他不知道那个JST的脸有没有被录进去,他更不知道,如果他现在打开它,会不会……
他不敢赌,只是把它藏在了最里面。
秦南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胖子家到了。
他停在门口,想了一遍自己要说的话,又在脸上挤出笑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南北?」
胖子的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笑来,那种真心而热络的笑: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这大雨天的,怎麽也不披个雨具?」
秦南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阿姨好,」他说,声音有点涩,「王山在吗?」
「在在在,窝在屋里头呢!」
胖子的妈侧身让开路,「快进来,别杵门口,外头冷——老王!王山!南北来了!」
屋里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咚咚咚的脚步声,胖子从里屋冲出来,脸上带着惊讶:
「南北?你怎麽来了?」
秦南北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从中学到现在,他和胖子坐了四年同桌,胖子成绩不好,每次考试都急得抓耳挠腮,秦南北就给他递纸条,把答案写在手心让他抄,有时候甚至直接把卷子往他那边挪。
不是什麽高尚的理由——胖子是他唯一的朋友,或者说,唯一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人。
胖子的爸是警察局的警长,家境不错,但从来没嫌弃过他穷。
这就够了。
「我……」秦南北顿了顿,让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我今天回去想了想,你今天说的那个事……」
「清道夫选拔?」胖子眼睛一亮,「你想通了?」
「还没完全想通,」秦南北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就是……想问问王叔,这个到底是怎麽回事。报名要那麽多配额,我得……我得想清楚。」
胖子回头冲屋里喊:「爸!爸你出来一下!」
胖子的爸从里屋走出来,四十来岁,微胖,穿着便装,手里还拿着份没看完的文件。
看见秦南北,他脸上也露出笑来:
「南北来了?快进来,王山,你也不知道去拿条毛巾…」
屋里暖暖的,秦南北站在门厅里,身上还在滴水,地上很快洇开一小滩。
胖子咚咚咚的跑去抓了条毛巾过来,塞在秦南北手里,把他往里拽。
秦南北挣了下,用毛巾仔仔细细擦掉滴水的地方,这才跟着进屋,坐在了旁边的小凳子上。
胖子在旁边帮腔:「爸,你不是说让我叫南北一起去报名吗?南北想先问问清楚,这清道夫到底做些什麽,选上了有多好——你给讲讲呗?」
胖子的爸看了秦南北一眼,目光里有些东西——
是那种成年人看孩子的目光,带着一点点审视,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温和。
「行,」他点点头,往客厅走了几步,在沙发上坐下:
「正好,给你们一起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