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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烬之地十五(第1/2页)
影烬之地
十五
肯特站在窗边。
这是他的位置。从早上到晚上，从晚上到早上。他站着，不说话，不动，不看任何人。窗外的风景是一样的——灰白的天空，灰白的院子，灰白的老雪橇。偶尔有风，偶尔有落叶，偶尔有人从路上走过。但他不看。他只是站着。
今天不一样。
今天Bob站在他旁边。
不是森特的位置，是Bob自己的位置。比森特的位置更近一点，因为Bob更矮，近了才能看见窗外。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金色的包装纸在灰白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没有说话，肯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一棵树和一个礼物盒——本来就是。标准配置。
Bob站了很久。腿有点酸，但他没有走开。他偷偷看了肯特一眼。肯特的脸朝着窗外，白色的眼睛映出灰白的天空，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但Bob觉得他今天好像没有那么高了。也许是自己的错觉。也许是肯特真的矮了一点。也许是他在变淡，淡到轮廓开始模糊，淡到连高度都在缩水。
Bob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金色的包装纸，红色的丝带。他也变淡了吗？他不知道。他每天躲在盒子里，看不见自己的变化。但他能感觉到——盒子越来越大。不是盒子变大了，是他变小了。他在缩，一点一点地，像一块冰在慢慢地融化。
“肯特。”Bob说。
肯特没有回答。
“你怕不怕？”
肯特没有回答。
“我怕。”Bob说，“我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不见了。不是死了，是不见了。像光一样散掉。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见。就是不见了。”
肯特没有说话。但Bob感觉到他的衣角动了一下。不是风，是肯特的手。他的手垂在身侧，离Bob的手很近。很近。近到Bob可以碰到。
Bob没有碰。
他只是看着那只手。黑色的手，只有眼白——不，手没有眼白。手就是黑色的，像影子一样。指甲是灰白的，几乎看不出来。Bob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肯特的侧脸。
“你会不见吗？”Bob问。
肯特没有回答。
Bob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会。”
很轻。很短。几乎只是一个气音。但Bob听见了。他的眼白颤了一下，金色的包装纸皱了起来，手指攥住了衣角。
“那我能跟你一起吗？”Bob问。
肯特没有说话。
Bob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鞋子也是金色的，系着小巧的蝴蝶结。他踢了踢地板，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不想一个人。”Bob说，“我不想一个人不见。我想有人陪着我。你不见了，我陪着你。我不见了，你陪着我。好不好？”
沉默。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老雪橇在院子里的叹息声。
然后肯特的手动了一下。不是碰Bob，是把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上来。
Bob看着那只手。黑色的掌心，灰白的纹路。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黑一黑。金色的袖口挨着绿色的袖口。
Bob的眼白亮了一下。
他们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站着，手叠着手，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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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特没有握紧，Bob也没有抽开。就那样放着。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根树枝上，谁都没有动，但谁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楼梯上，森特站在那里。
她看见了。
她看着肯特和Bob站在窗边，手叠着手。她看了很久。她的鹿耳朝前倾着，像在听什么。也许在听自己的心跳，也许在听那个很久以前的、会笑着让圣诞老人帽子飞出去的自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门后，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粉色的长发垂在鹿角两侧，遮住了她的脸。她的手指在地板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也会把手放在别人手上。不是肯特，是另一个人。是那个有血有肉的、棕发棕瞳的、穿着粉色白色大裙子的自己。她把手指放在一个孩子的额头上，说“你发烧了”，然后跑去拿药，跑得很快，鹿角差点撞到门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但她记得那双手。自己的手。有温度的、会握紧别人的、不是黑色的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现在的双手。黑色的，只有眼白。她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忘了。”她小声说。
忘了怎么把手放在别人手上。不是“碰肩膀”那种碰，是真正的、有温度的、让人安心的碰。她忘了。她只知道站在肯特旁边，说“今天天气很好”，说“Bob今天好像看了你一眼”，说“洛特又撞到树上了”。她忘了怎么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等别人把手放上来。
她把手放在地板上。冰凉的。黑色的。空空的。
“鹿茸姐姐。”她小声喊自己。没有人听见。
走廊尽头，洛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他也看见了。
他看见肯特和Bob站在窗边，手叠着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是一个黑色的影子，白色的眼睛，空空的西装。他对着镜子摆了一个姿势。右腿微曲，右手插在口袋里，鹿角朝后倾斜出一个角度。很酷。一直很酷。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认识了。
不是不认识，是不想认识。那个穿着空西装、眼白里什么都没有的人，不是他。他是洛特，是飞得最快的麋鹿，是圣诞老人最得力的帮手，是森特总有一天会喜欢上的人。他不是镜子里的那个空壳。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没有表情，只有眼白弯了弯。那不是笑。那是“假装在笑”。他以前会笑的。真正的笑。嘴咧开，眼睛眯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时候洛特不是“虚空活跃”，他是真的活跃。他的自恋是可爱的，他的张扬是讨人喜欢的，他的存在本身就会让周围亮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他转过身，不再看镜子。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老雪橇坐在那里，看着路的尽头。灰白的路，深灰的天。什么都没有。
洛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西装皱巴巴的。他低着头，鹿角抵着床沿。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摆姿势。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很慢。
像快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