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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重,一个轻。
重的那个是乌鸦,她的解放鞋踩在水磨石地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像钉子往木板里钉。轻的那个是黄牙,她的脚步虚浮,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跑掉。
她们走到苏凌云面前,停了下来。乌鸦站在左边,黄牙站在右边。
苏凌云蹲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块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在听。她听见乌鸦的呼吸,均匀的,沉稳的,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她听见黄牙的呼吸,急促的,紊乱的,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孟姐同意了。”乌鸦说。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但比早上多了一点东西。那点东西说不清楚,像是希望,又像是决心。她顿了顿,把嘴里叼着的那根没有点的烟取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转。
“黄牙从今天开始替我们做事。芳姐那边有任何动静,她会告诉我。”
苏凌云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块小石子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然后她继续画。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黄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但让人不舒服。
“芳姐大后天出来。”苏凌云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铁窗,带着铁锈的味道。“她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人。她会找谁?”
沉默。
苏凌云抬起头,看着黄牙。黄牙低着头,不敢看她。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手指在搓着衣角,搓得很用力,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搓破。她的囚服领口泛着黄,洗不掉的那种黄,像她牙齿的颜色。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得得”声,像冬天里冻得发抖的人。
“她会找大芳。”黄牙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苏凌云几乎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她说完这句话,飞快地抬起头看了苏凌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那一眼里装满了恐惧,像一只被猫叼住的老鼠,不敢挣扎,也不敢不挣扎。
“为什么是大芳?”苏凌云往前走了一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咔”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像骨头断裂。她走到黄牙面前,低下头,看着黄牙的头顶。黄牙的头发里有一根白头发。
黄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的鞋跟磕在墙根上,发出“咚”的一声。她的身体贴住了墙,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壁虎。她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转得很快,像是在脑子里把所有人过了一遍,又像是在找一条逃跑的路。
“因为……因为大芳是她最信得过的人。”黄牙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字都咬不清楚。“大芳跟了她很久,从芳姐进监狱就跟她了。大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见过。芳姐有什么事,第一个找的就是大芳。大芳会告诉她这几天发生了什么,谁动了她的人,谁动了她的货,谁在背后捅刀子。大芳什么都知道。”
黄牙说“什么都知道”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尖,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抖到手指,从手指抖到衣角。那块被她搓了一百遍的衣角已经起毛了,线头一根一根地翘起来,像张开的嘴巴。
“然后呢?”苏凌云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黄牙的脸。她的目光像一把刀,从黄牙的额头划到下巴,从下巴划到脖子,从脖子划到锁骨。黄牙的锁骨很突出,瘦得像两根铁丝,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皮。
“然后她会去找小鹿。”黄牙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她的嘴唇在抖,抖得连牙齿都露了出来。她的黄牙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排快要烂掉的玉米粒,牙龈上还有血丝,红红的,像生了锈。“小鹿虽然关了禁闭,但小鹿跟监狱长关系好。芳姐会暂时跟小鹿联手,把孟姐的人一个一个收拾掉。先收拾乌鸦,再收拾孟姐,再收拾……再收拾你……”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的眼睛突然红了,红得很突然,像有人往她的眼白里倒了一瓶红墨水。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只有气,呼哧呼哧的,像一台漏了气的风箱。
“再收拾谁?”苏凌云问。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冷得像禁闭室里的水泥地。
黄牙没有回答。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流,是掉,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直接掉下来,砸在囚服的前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的肩膀开始抽动,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她的鼻子在吸,吸得很用力,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蛇吐信子。
“够了。”苏凌云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黄牙,阳光照在她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但很直,直得像一把尺子。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黄牙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小到只剩下偶尔的抽鼻子声。
然后苏凌云转过身来。
她走到黄牙面前,伸出手,捏住了黄牙的下巴。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龙头里接出来的水。她用力把黄牙的下巴往上抬,让黄牙的眼睛对着她的眼睛。黄牙的眼睛很浑浊,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张破了的蜘蛛网。瞳孔里映着月光,亮亮的,但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发烧的人眼睛里的那种亮,亮得不对劲,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去告诉大芳,就说你听到一个消息。”苏凌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轻得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她的嘴唇几乎贴到了黄牙的耳朵,呼出的气打在黄牙的耳廓上,黄牙打了个哆嗦。
“乌鸦出来之后去找了阿玲。就说阿玲跟乌鸦说了什么,你没听清,但你看见阿玲的脸色很难看。很难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像是见了鬼。”
黄牙的眼睛睁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恐惧的光。恐惧的光比希望的光更亮,更刺眼,更像一把火。她的瞳孔缩紧了,缩得很小,小得像针尖。她的嘴唇张开了,黄牙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你是要我……”她的声音卡住了,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她吞了一口口水,吞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是要我去骗大芳?”
“不是骗。”苏凌云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她的手指上沾了黄牙的眼泪,凉凉的,黏黏的,像鼻涕。她在囚服上擦了擦,擦得很慢,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是传话。你只是听到了一个消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芳。至于这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是传话的人。”
黄牙的嘴唇在抖,抖得连牙齿都露了出来。她的黄牙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排快要烂掉的玉米粒。她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舔得很慢,像一条蛇在吐信子。“可是……可是如果芳姐回来之后查出来是我……”
“她查不出来。”苏凌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硬得像铁,硬得像监狱的大门。“大芳和阿玲本来就不和。她们争了一年了,争芳姐面前的位置,争货的分配,争面子,争一口气。你只是推了一把。她们自己会打起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凌云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话。她重新蹲下来,靠着墙,拿起那块小石子,继续在地上画。她画的是排水沟的地图,从东北角哨塔下面到后山,每一条岔路,每一处塌方,每一个转弯。她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画一幅需要交上去的图纸。
黄牙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的手还在搓衣角,搓得越来越用力,那块布已经被她搓出了一个洞,露出了里面的棉花。棉花是白色的,白得很干净,跟她的黄牙、黄领口、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胸口在起伏,起伏得很厉害,像一只跑了一千米的狗。她的呼吸很重,很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的声音,像有人在撕布。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头点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做一个她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掉得更凶,一滴接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地上,滴在她搓出来的那个洞里。
她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势很难看,像一只受了伤的鸭子,一瘸一拐的。她的左脚好像比右脚短一点,每走一步,身体就往左边歪一下,歪得很厉害,像是随时会摔倒。但她走得很快,快到苏凌云来不及再说一句话。
乌鸦站在原地,看着黄牙走远。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苏凌云。
“你比她狠。”乌鸦说。她的眼睛眯了一下,眯得很小,小得像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很锐,像刀锋。
苏凌云没有回答。她重新蹲下来。
乌鸦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女人并排蹲着。
“我跟了孟姐好五年。”乌鸦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五年里,我见过很多人想帮她。有人用拳头帮,有人用刀子帮,有人用嘴帮,有人用身体帮。但没有人像你这样。你不是在帮她,你是在下一盘棋。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包括孟姐。”
苏凌云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地上画着,画完最后一个转弯,把排水沟的地图画完了。她看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掌把图抹掉。沙子磨着她的掌心,有点疼,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为什么要帮孟姐?”乌鸦又问了一遍白天问过的问题。
“你跟她非亲非故,她害过你,你帮她图什么?”
苏凌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因为孟姐是个讲义气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值得拥护。”
乌鸦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拍灰,把屁股上的灰拍干净。
乌鸦站了一会儿。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练习一句话,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凌云。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重重的,稳稳的,像钉子往木板里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里只剩下苏凌云一个人。
她蹲在那里,靠着墙。
她的手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大大小小的,叠在一起,像一串气泡。她画了很久,久到手指上的皮磨破了,沙子里渗出了血丝。她没有停。
她的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锅炉房的工具准备的差不多了,她们还没有真正爬出过那个洞口,也就是还没有验证过这个出口的完整性。她们必须找一个时间,所有人一起做一次完整的测试。
另外,阎世雄已经摊牌了,在这种情况下她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稳住阎世雄,又能顺利带领所有人离开。
这次,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