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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头收回，叶安转身，迈进了三号楼的大厅。
大厅里暖气开得足，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裹着消毒水和老旧仪器的混合气味。
墙上的电子屏无声地滚动着考场信息，红色的字体在白色的背景板上格外醒目。叶安顺着指示牌，找到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踩在水磨石的台阶上，每一步都清晰得过分。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冷，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卷着雪花的冰屑。
301教室的门牌挂在门框上方，崭新的塑料膜还没撕乾净。叶安推开门，一股粉笔灰和纸张混合的味道迎面而来。教室不大，三十个座位，按五乘六的矩阵排列。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01号，第一排正中央，讲台的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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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位置，要麽是学神，要麽是学渣，不存在中间态。
叶安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身后，考生陆陆续续地进来，每个人都放轻了脚步，拉开椅子的动作都小心翼翼，整个教室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
八点五十，两个监考老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都戴着印有「港城大学」字样的蓝色工作牌。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把密封的试卷袋放在讲台上，然后开始分发草稿纸和答题卡。
九点整，铃声响起。
「考试开始。」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淡，他用小刀划开试卷袋的封口，将里面的卷子取了出来。
试卷是B4大小，比平时的卷子大了一圈，纸张厚实，带着油墨的特殊香气。当卷子传到叶安手上时，他先扫了一眼卷首。
没有学校，没有班级，只有一行黑体字~港城市高中物理知识应用能力竞赛。
他翻到第一题。
然后，他的笔停住了。
题干很短，只有一句话~请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推导单原子理想气体的压强公式，并解释其与温度的微观联系。
叶安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考的是什麽？
这不是常规的竞赛题。常规的竞赛题会给你一个复杂的模型，一堆初始条件，让你去计算某个物理量。但这道题，它不让你算，它让你推导。推导一个躺在高中物理选修课本第三章里的，最基础的公式。
可问题是，课本只告诉你公式是p等于三分之二乘以n乘以二分之一mv方。它从没教过，这个公式是怎麽从牛顿第二定律和统计假设里一步步推出来的。
这道题考的不是知识，是物理学的根基。
叶安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流动。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物理推演】能力在瞬间启动，意识空间里，一个立方体容器凭空出现，无数个代表气体分子的光点在其中做无规则热运动。他锁定其中一个光点，追踪它与器壁的一次完整弹性碰撞。
动量变化，冲量，作用时间，碰撞频率。
笔尖落下，草稿纸上出现第一行推导。他没有去回忆任何课本上的结论，而是完全遵从意识空间里那个模型的演化，将微观的单次碰撞，通过统计平均，扩展到宏观的持续压强。
五分钟后，压强公式p等于三分之一nmv方，工整地出现在答题卡上。紧接着，他引入能量均分定理，将分子的平均动能与宏观温度T关联起来。逻辑链条完美闭合。
他翻到第二题。
题目是一张星云图，背景是深邃的宇宙，上面标注了两个脉冲星的坐标和周期。问题是~假设这两个脉冲星构成一个双星系统，请建立其引力波辐射的能量损耗模型，并估算该系统的寿命。
引力波。
这三个字已经完全超出了高中物理的范畴，甚至在大学的普通物理里都很少涉及，这是广义相对论的领域。
但叶安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他想起了仲文在集训时说过的一句话竞赛场上没有会不会，只有想不想得到。
出题人显然不指望一个高中生能完整写出爱因斯坦的场方程。这道题的内核，是一个信息提取和模型简化的陷阱。
叶安的笔尖在「脉冲星」三个字上画了个圈。脉冲星是高速旋转的中子星，质量极大，可以近似看作质点。双星系统，可以套用克卜勒定律。引力波辐射导致能量损耗，意味着轨道半径会持续衰减。
【物理推演】再次启动。意识中，两个致密的光点互相绕旋，一圈圈无形的涟漪从系统中扩散出去，带走能量。轨道的螺旋线在他脑中清晰可见。
他没有去碰广义相对论，而是巧妙地把问题转化成了一个变质量的轨道力学模型。能量损耗率被他用一个半经验的近似公式替代，这个公式他在一本大学天体物理的课外读物上见过。
剩下的，就是纯粹的微分解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三题，量子阱中的电子能级分裂。
第四题，超流氦在旋转容器中的涡旋晶格排布。
第五题，利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各向异性数据，反推早期宇宙的哈勃常数。
每一道题，都像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题干本身就是一篇微型论文的摘要，里面塞满了各种看似无关的信息和高深莫测的术语。解题的过程，更像是在一片信息的迷雾中，寻找那条唯一能够通向山顶的小径。
叶安的笔就没有停过。
【物理推演】和【数理本源】两个进阶能力被他催动到了极致。物理模型在脑中构建，数学工具在指尖流淌。微分几何丶群论丶张量分析，这些他从高斯那里「看」来的屠龙之技，此刻全被他拆解成最基础的零件，巧妙地用在了这些物理问题的骨节眼上。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脑中那些物理定律轰然运转的共鸣。
这已经不是考试了。
这是一场对话。一场跨越时空的，与那些物理学巨匠们的直接对话。
当他解到最后一题时，考场里已经有细微的骚动。坐在他后排的一个考生，大概是放弃了，笔一扔，直接趴在了桌上。
监考老师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那人也没反应。
叶安的注意力全在卷子上。
最后一题，没有图形，没有数据，只有一个问题~
「在一个时间维度可以倒流的宇宙里，热力学第二定律是否依然成立？请从统计力学的角度，结合『时间之箭』的概念，给出你的证明。」
叶安看到这道题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时间之箭。熵增原理。宇宙的宿命。
这已经不是物理题了，这是哲学。
但他笑了。
因为在仲文给他的那本物理学报上，他恰好看过一篇关于这个问题的最新探讨。玻尔兹曼大脑的佯谬，以及从量子纠缠角度对时间箭头起源的新解释。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标题~论时间反演对称性与宏观不可逆性的内在矛盾。
笔尖落下，再也没有抬起。
「叮铃铃~」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叶安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已经有些僵硬，手心里全是汗。
他抬头，整个考场一片哀鸿遍野。
一半的人还趴在桌上，另一半眼神空洞，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凌栖月坐在不远处，她的卷子写得满满当当，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茫然。她显然也做完了，但这个过程，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叶安站起身，把答题卡和草稿纸交给监考老师，然后拿起书包，第一个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雪后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仲文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独自一人站在楼梯平台的窗边，正看着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校园。
听到脚步声，仲文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叶安一步步走近，没有开口，只是用视线询问。
叶安在他面前站定，把书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迎着那道冷峻的视线，咧嘴一笑。
「包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