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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茶室里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水面从金黄色一点点褪成灰青，纸门缝里漏进来的光也暗下来。
安静得有点过分的时候，茶室忽然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
「咕——」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氛围里，简直像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木鱼。
Mina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是曹逸森的肚子。她忍不住侧过脸看他一眼，眼尾带笑：「我们的翻译先生，中午那碗面没吃饱啊？」
曹逸森本来想装作没听见，被她点名，只能抬手摸了摸后颈：「中午不是发生了点意外麽，没顾上吃呢。」
Mina噗地笑出声，眼里的阴霾总算散了些：「那更不行了，再这麽饿着，等下法语都要说不利索了。」
她把茶碗往托盘里一推，利落起身：「走吧，努那带你去吃点奈良特色菜。」
二人出了依水园，天已经暗下来了，奈良町那一片灯笼一点点亮起来，木格子的老房子被昏黄的灯光勾出轮廓。街上行人不多，店家的暖帘在风里轻轻晃，路边偶尔还能看见几只慢悠悠晃过的鹿。
Mina走在前面，脚步很块：「公园那边游客太多了，我们往大宫那边去。那边有一家志津香釜饭，比公园那家清静得多。」
几人穿过奈良町的巷子，巷子越走越窄，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转角停下。
一扇矮矮的木门，门口挂着写着「志津香」的小木牌，门边贴着今天的推荐菜单。里面隐约传来陶釜盖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米饭焦香混着汤汁的味道。
「到了。」Mina掀开门帘，「这里很好吃。」
店里不大，木桌木椅，墙上挂着一些泛黄的老照片。大宫店果然比公园店清静，只有三四桌客人，气氛很安稳。
老板娘认出了Mina，眼神里有惊讶，但什麽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把两人带到靠里的一张小桌。Mina熟门熟路地点了两份釜饭——一份鸡肉蔬菜，一份海鲜，再加一个小菜拼盘。
等饭的间隙，店里只剩陶釜里「咕嘟咕嘟」的细响。
不多时，两个小铁架被端上桌，热腾腾的釜饭扣在上面，木盖还严严实实盖着。老板娘提醒他们等一会儿，再掀盖。
蒸汽在釜沿边缘顽强地往外钻，空气里一下多了一层米饭和高汤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Mina才伸手去掀盖子。
木盖抬起的一瞬间，一大股白雾直接扑上来，带着鲜味和米香。里面的米粒颗颗分明，表面铺着鸡肉丶香菇丶胡萝卜丶青豆，另一锅则是扇贝丶虾仁和一点海苔碎。锅边一圈微微焦黄，看样子锅巴恰到好处。
「要先从上面吃一点，再把底下翻一翻。」Mina像老顾客一样提醒，「不然锅巴会糊。」
曹逸森照做，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对他这种经常吃唐人街粤式煲仔饭的人来说，这锅「志津香釜饭」有点像把煲仔饭的酱油丶腊味都拿掉，只留下米香和汤底的感觉。米很好，配菜也新鲜，就是味道比习惯的那一挂要淡太多。
淡得像是有人把味精和酱油都偷走了。
但他也知道，日本本土很多人就爱这种清淡的口味，何况对面还是个明显胃口不大的女生。说「太淡」显得不解风情，只好选择另一种表达。
「怎麽样？」Mina拿着勺子看他，「和你想像的不一样？」
曹逸森认真点头：「好吃。」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自己的实话版本：「就是……比我平时吃的煲仔饭乾净一点。」
Mina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嘴角一弯：「你是想说『没那麽重口』吧？」
「差不多。」曹逸森笑，「不过饿的时候，清淡也很好。」
证明他确实饿了的是——从这句话之后，他几乎没怎麽再说话，埋头变身乾饭人，锅里的饭速度消失得肉眼可见。
Mina本来吃东西就慢，看着曹逸森那边「风卷残云」，不由得放缓了动作，只是拿勺子轻轻拨弄自己那锅，把上面的料往下翻，让锅巴均匀一点。
没多久，一整小釜饭在曹逸森面前见底，只剩锅边薄薄一圈金黄。
曹逸森放下勺子，终于满足地吐了一口气：「这家店，你外婆会认可的。」
「外婆更喜欢旁边那家蕨饼。」Mina笑，「不过看你吃的速度，志津香也可以列入『奈良生存推荐名单』了。」
她说着，眼神下意识往他那边空空的釜里扫了一眼：「你是真的饿坏了呀。」
「谁让我中午主要忙着在拉面店社死。」曹逸森无奈，「好在今天晚上有『奈良本地向导套餐』。」
Mina抿了抿唇，笑意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弛：「那就当我今天真的履行了一次『当地导游』的职责吧。」
志津香那一小锅，被曹逸森吃得乾乾净净，连锅边那一圈金黄的锅巴都不放过。
他放下勺子，正准备感叹一句「活过来了」，馀光一瞥，却发现对面那一锅几乎还保持着「样板展示」状态——上面配菜整整齐齐，米饭只在靠近名井南这一侧浅浅少了一块，另一半几乎纹丝未动。
曹逸森愣了一下：「你怎麽不吃？」
名井南低头看了眼自己那锅，这才像被提醒到似的，随手拿勺子在靠近自己这半边拨了两下：「我本来就不是很饿。」
名井南说完，反而先抬眼看向曹逸森：「你呢？吃饱了吗？」
曹逸森点点头，又用筷子敲了敲自己那口已经见底的釜：「我这边是完全对得起老板娘和这口锅的程度。」
话是这麽说，他视线还是忍不住又落回名井南面前那一锅：「你从刚刚到现在，就吃了几口？」
名井南也不遮掩，用勺子比了个很小的扇形：「就这块。那边我没动。今天一天都在外面跑，其实午饭吃得还行，现在就想尝个味道。」
曹逸森看了看名井南，又看了看那一锅几乎完好的饭，脑子里瞬间闪过「回首尔上镜」丶「女团体重管理」这一类现实理由，但终究没说出口，只顺着她的话笑了一下：
「你这种『尝个味道』的量，对我这种打工人来说，是『刚开胃』的程度。」
名井南被逗乐，嘴角弯起一点：「那你要不要帮我解决一下？不然浪费了挺可惜的。」
说完，名井南很自然地把勺子插在锅沿，把那口釜饭悄悄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刚才你不是还说，乾净的味道也很好吗？志津香这种算很乾净了。而且这边我也没动过。」
曹逸森看着那锅饭，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接过去：「行，「
气氛顺着这一句话又松快下来。
只是曹逸森心里很清楚——名井南那锅饭「没怎麽动」，绝对不是因为真的不饿。
她问「你吃饱了吗」的时候，那眼神里的认真关心是真实的；
她对曹逸森的胃很客气，对自己却明显苛刻得多。
等到那锅饭也被他解决得差不多了，曹逸森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顶级女豆的饭，好像从来都不是按「吃饱」来计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