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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大早,801宿舍的闹钟还没响起,权恩妃的手机已经震了三遍。
她飞快按掉,像做贼一样从被窝里爬起来,脚尖踩在地毯上,小心绕过对面下铺的崔叡娜,摸黑钻进洗手间洗漱。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窗帘外头天色还灰着,屋里只靠走廊漏进来一点微光。她把昨晚提前摆好的化妆包轻手轻脚拎进旁边的双人间小隔间——那边上铺是金珉周的床,下铺是安宥真的床,最近两人不太在宿舍住,被褥倒是叠得整整齐齐。权恩妃又想到金珉周受伤的脚,希望她快点好把。
不过空空的床位倒是正适合摊一桌东西出来。
她把小台灯调到最低,坐在安宥真那张床边,对着嵌在墙上的小镜子开始打底丶画眉丶铺眼影。每一个动作都熟到不能再熟,平时是「队长准备上班」,今天却莫名有种「要去见谁」的紧张感,连手心都出了一点汗。
「……唉。」
她在镜子前给自己画眼线的时候,心里还在跟自己吵架。
——只是出去透透气。
——谁信啊,权队长你连遮瑕都上三层叫「透气」。
画到最后一步口红时,她拧了拧自个儿那支,忽然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现在给我罢工?」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拧来拧去,确定真的是见底了。
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到床头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篮子——每个篮子上都贴着标签:
【金珉周】【安宥真】……
权恩妃犹豫了两秒,还是悄悄起身,从写着【金珉周】的那一格里翻出一个熟悉的方管。盖子一拔开,里面是她很久前帮珉周挑的那支玫瑰豆沙色,膏体只磨掉一截,颜色温柔又不太招摇。
「借你得用一下把,珉周啊,不要生气阿。」她小声自言自语,像是说给还在不在上铺的人听,又像是给自己找个藉口。
拿了口红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只见她拿起口红在自己唇上划过一圈,镜子里的女人顿时精神了几分——还是那张大家熟悉的「队长脸」,但比舞台妆柔和许多,嘴角一抹颜色,让她看起来不那麽「领队」,多了点二十代女人才会有的那种含蓄的明艳。
她正拿纸巾轻轻抿掉一层,外面床铺一阵窸窣,崔叡娜鼻音含糊地喊了一句:
「……欧尼你干嘛呢,这麽早就叮叮当当的——」
权恩妃整个人一僵,手一抖,差点把口红掉地上。她飞快把盖子扣上,顺手就把那支方管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动作快得像犯罪现场销毁证据一样。
「没丶没干嘛。」她努力压低声音,「早起做皮肤管理。」
「管理?」崔叡娜掀开被子一角,顶着鸡窝头从下铺探出脑袋,眯着眼往她这边看,「你这是皮肤管理,还是约会管理呀?」
「就是,出去透透风而已啦。」
权恩妃心里「咯噔」一下,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崔叡娜嘴上还不忘嘟囔一句:「好嘛好嘛,欧尼今天要出去透风,还是得认真一点得……」
权恩妃摸了摸口袋里那支方管,心虚地在心里补了一句:
回来再跟珉周解释……顺便请她喝个咖啡。
崔叡娜眯着眼继续追问:「透风...那你干嘛……这麽早打扮得跟要上音银似的?」
「……没丶没干嘛啊。」
「没干嘛你穿风衣?」
崔叡娜声调一下就清醒了三分,「哟,队长这打扮,可疑哦。」
上铺的金采源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脑袋:「欧尼!你们小声一点……再吵我要跟经纪人投诉了……」
「你闭嘴呀。」崔叡娜顺手朝上铺扔了个枕头,又撑着床沿探头打量权恩妃,「你这是……有约会?」
「什麽约会啊。」权恩妃赶紧压低声音,「就出去一下。一个私人行程啦。」
「和谁?」
崔叡娜眼神一下坏掉,「不会是——」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某位第弟吧?」
权恩妃耳朵立刻红了:「你小声点!我这个是私人行程>..」
「哎哟,脸都写着『我有鬼』了。」
崔叡娜整个人从床上倒挂下来,像只蝙蝠,「你看看现在几点,早上八点不到,谁会自愿跟你去咖啡厅背歌词?」
她眯起眼:「还私人行程……不是约会是什麽。」
权恩妃一时语塞,只好乾脆反击:「你不是把车放在柔理家车库吗?他能开出去,说明你同意的哦。」
「呀,我那是友情支援!」
崔叡娜撅着嘴反驳道,「再说了,你要真不乐意,可以说不去啊,咦,欧尼你怎麽怎麽还画了卧蚕?」
权恩妃:「……」
被说中心事,她只好拿帽子扣在头上,尝试转移话题,嘴里含糊地说:「外面风大。」
「行行行,风大。」
崔叡娜笑得肩膀直抖,「那一会儿我帮你观察一下走廊有没有人,你就当……我在履行队友的义务。」
「别乱说话就行。」权恩妃瞪了她一眼,「谁问你我去哪了,你就说我去买咖啡。」
「知道了知道了,……咳咳,队长。」
崔叡娜一本正经比了个敬礼,「祝你今日行程顺利归来。」
权恩妃拿起口罩和小包,忍不住踢了她床板一脚:「呀!你别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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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层停车场,灯光一盏一盏亮着,水泥地反着冷白色的光。
一辆深灰色的梅赛德斯AMGC63斜斜停在角落,四出排气口还在轻轻冒着热气。点火声收敛得很乾净,低频的那个「轰」的共鸣却把整层都震了一下。
驾驶室的曹逸森打了个哈欠。
昨晚他看盘看到了凌晨,又被打歌节目的回放拖了一波时间,手机里」自家女团」的舞台的缩略图还卡在播放列表第一行上。
他把座椅扶正,照着后视镜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帽子丶口罩丶黑色羽绒服,标准「经纪人套装」。
曹逸森打了一个响指:「完美」
正好这时,电梯那边「叮」一声,门滑开。
走出来的人穿着一件浅驼色长款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一半脸。可那双眼睛一露出来,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是权恩妃。
她显然也看见了那辆车,愣了一下:「……你开这个来的?」
曹逸森解锁,灯光亮起:「对哇,方便一点。」
权恩妃站在车前,忍不住小声吐槽:「方便什麽?方便被记者拍到吗?」
「放心。」曹逸森帮她拉开副驾门,「地下二层没有记者,很安全。」
他顿了顿,又补刀:「而且大部分人只会以为——『哪个男爱豆开这麽吵的车』。」
权恩妃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收回去,钻进车里系安全带:「少贫嘴。」
她把包放在腿上,手指还在不自觉地拽着包带。
曹逸森绕到驾驶位坐好,发动机被彻底唤醒,低沉的引擎声在狭窄空间里滚了一圈。
「不会太吵吗?」权恩妃侧头问,「一会儿上坡出去,会不会把隔壁男团吵醒?」
「那就当叫醒服务把。」曹逸森耸肩,「谁叫他们没有我们起得早。」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睡得还好吗?」
「……一般。」权恩妃把视线移向前方,「你知道吗?昨天叡娜在床上跟采源说了一个多小时的综艺点子,我被迫听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那你现在还愿意跟我出来?」
他故意压低声音,「权队长,你的休息时间很贵的。」
「所以你最好不要浪费。」她回得很快,「你不是说有『秘密行程』吗?」
曹逸森笑了一下,把车挂档:「等会儿就知道了。」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上坡的时候引擎声被拉得更加饱满,权恩妃握着安全带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离开车库,冬天的晨光从挡风玻璃前扑过来,早上的城市似乎还没完全醒来,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便利店门口的送货车停着,工人推着车来回穿梭。
车里反而安静下来,只剩下导航的提示音和偶尔响起的转向灯声。
过了一个红绿灯,权恩妃忍不住问:「所以……我们现在是去哪?」
「先去一个地方热身。」曹逸森看着前方,「上午行程有点运动量,不能空腹。」
「运动量?」她下意识皱了下眉,「你不会带我去跑山……或者马拉松之类的吧?」
「我没那麽变态。」他慢悠悠地说,「今天是——室内的,有暖气的,有靶子的那种。」
权恩妃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射箭?」
「差不多囖。」曹逸森点头,「预约了一个私人箭馆。」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不轻:「你不是总说,除了练舞和录音,生活里好像没什麽『只属于你自己的事情』吗?」
权恩妃被戳得一愣。
那是很久以前,在某个排练结束丶大家散场之后,她随口说的一句牢骚。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记得挺清楚嘛。」她装作随意,「我以为你只记得K-chart的曲线。」
「那不一样。」曹逸森握着方向盘,嘴角压着笑,「曲线会变,但是你说过的话不会变。」
「啧,你不知道女人最不变的是善变麽。」权恩妃「啧」了一声。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一点,默默看向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很危险的念头——
——要是这样的一天,偶尔能多来几次,好像也不算太差呢。
车子一路向城外开去,晨雾还没散净,太阳光被切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前挡上。
AMG的引擎声压得很低,像是在配合车里这点微妙的安静。高速公路出口前的那一段路,总是有点催眠。灰色的AMG在车流里稳稳地窜着,排气低低地嗡着,既不炸街,也绝对是不安分的那种。
导航上写着:
目的地:XX射箭俱乐部·车程52分钟。
权恩妃一开始还算端正地坐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过了二十分钟之后,车内暖气把她弄得有点困,她才慢慢放松下来,靠在座椅上,偷偷瞄了眼旁边的人。
曹逸森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扶手箱旁边,帽檐压得很低,侧脸却线条分明。前一晚应该也没睡好,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但整个人精神还算在线。
车内蓝牙放着很小声的歌,不是Kpop,是那种轻轻淡淡的英摇。
「努那喝点吗?」
经过服务区的时候,他把车打了个灯,随口问了一句。
「啊?好啊。」权恩妃这才回神,「你不困吗?要不你多喝一点。」
「你在旁边,比咖啡提神多了。」曹逸森笑着说道。
这句话倒是比咖啡更提神。
权恩妃的脸「唰」地一下热了,幸好她戴着口罩,只能努力假装自己在认真看窗外风景。
短暂停好车,他下去买了两杯热美式,一杯递到她手里:「小心烫。」
杯口的热气一冒上来,连指尖都跟着暖了几度。她拉下口罩喝了一小口,比预想的要苦:「哇……你每次都喝这麽黑的吗?」
「习惯了。」他绕回驾驶位,「要不我下次帮你加点香草糖浆,做成idol专用版。」
「才不要,我又不是忙内。」她轻哼了一声,但手还是没松开那杯咖啡。
车重新并回高速。
暖气丶咖啡丶冬日的阳光,再加上「跑长途」的轻微晃动,很快就把她的困意唤出来了一点,脑子却又因为即将到达的「第一次正式约会」而清醒得过分。
权恩妃摸了摸口罩边缘,忽然想到什麽:「等一下。」
「嗯?」
「刚刚喝咖啡,口红应该掉了一点。」她从包里翻出小镜子,「到时候拍照出来,嘴巴白白的很奇怪。」
她习惯性地伸手往外套口袋里一掏,摸到了那支熟悉的方管。
方管外面贴着一小块标签纸,白底黑字——【金珉周】。
她手指顿了顿,纠结了一下,看到曹逸森专注开车并没有注意这边,才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珉周啊,对不起,欧尼今天真的急用一次……
她把小镜子撑在遮阳板上,稍微把口罩掀下一点,从后视镜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截下巴和一双认真描唇线的眼睛。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开了舒适模式以后,AMG的底盘还是很硬,路面的震动都过滤不掉,虽说手随车轻轻晃了几下,但是画出来的唇线却意外地顺。
「颜色不错。」曹逸森馀光瞥了一下,很诚恳,「蛮适合你现在这个头发。」
「是惠元帮我挑的。」权恩妃脱口而出,但是下一秒才想起来——这个明明是珉周的。
她耳尖一热,乾脆不解释了,快速补完一层,咬了咬唇,把多馀的一点轻轻抿掉,这才满足地照了照镜子,重新把口罩戴好。
「完事。」她对着镜子比了个小小的OK手势。
方管在手心里打了个圈。她下意识想往包里塞,又担心打开包拉链太久,让他看见上面那个「金珉周」的标签,只好先随手往副驾驶座椅后面一扔,打算等一下下车再捡起来。
「叮——」
C63压过一小段大桥的接缝,车身轻轻一颠。
那支口红在座椅上一跳,「咕噜」一下,顺着座椅缝利落地滚了进去——
精准丶乾脆丶毫不留情。
「……啊?」
权恩妃愣了半秒,伸手去掏,只摸到一点冰冷的金属结构和缝里卡着的纸屑。
「怎麽了?」曹逸森注意到她动作,「系着安全带别乱动了,等会儿我帮你拿。」
「没丶没事。」她立刻缩回手,耳朵又红了,「就是……掉了个东西。」
还是掉在了不该掉的地方:崔叡娜的AMG,副驾驶座椅的那个缝隙里,现在安安静静躺着一支写着【金珉周】的口红。
一个没有意识到自己口红被借走的室友,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名字已经变成「物证」的妹妹,再加上一个和她们的队长偷偷跑出来约会的弟弟。
车窗外是呼啸而过的护栏,乌鸦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着,似乎在预言着未来会发生的什麽事。
——总觉得,哪天这玩意儿要变成什麽修罗场的导火索。
如果这时候车后面有一个人,八成也会在心里祈祷:
拜托,崔叡娜你千万不要那麽勤快的打扫车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