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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改元凤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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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祐十年,正月初一,隆冬彻骨。
    凛冽北风裹挟着细碎雪沫,终日盘旋在洛阳城上空,将朱梁帝都的亭台楼阁、坊市街巷尽数裹上一层白霜。
    自朱友珪发动宫变、弑父篡位以来,这座昔日盛极一时的神都便再无往日祥和。朝堂之上派系割裂,先帝朱温留下的元老重臣人人自危,新君党羽气焰嚣张,一股压抑的阴霾笼罩全城。
    按照历代帝王规制,新君登基、改元建号,必先举行南郊祭天大典,昭告天地、祭祀神明,以此正君位、顺天命。
    朱友珪夺得帝位已有一段时日,如今大局表面趋于平稳,便择定吉日,大张旗鼓筹办祭天仪式,意图借天地威仪巩固自身统治,遮掩弑父夺位的滔天恶名。
    天还未破晓,雄鸡初啼,洛阳南城方向便已是人声鼎沸。
    南郊祭天坛始建于前朝,坐落于城南郊野开阔高地,通体由巨型青条石垒砌,共分三层,层层递升,气势巍峨。底层方圆数丈,为文武百官陪祭之所;中层分列日月、星辰、风雨、山川、社稷各路神位;顶层为祭天主坛,专设昊天上帝正位,是整座祭坛的核心所在。
    一夜风雪过后,祭坛石阶、平台之上积了薄薄一层落雪。
    宫中执事、太常寺官吏、御前禁军数千人连夜清扫,将每一级石阶、每一片平台都打理得干干净净。玄色、明黄两色皇家旌旗沿着祭坛外围层层排布,长杆直插雪地,旗面绣着龙凤、云纹、日月图样,在呼啸北风中猎猎翻飞,声响连绵数里。
    祭坛四周立起数十座高杆灯笼,天色未明之时便已点亮,昏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为肃穆的祭典更添几分森严。
    寅时刚过,京中大小文武官员便接到传召,陆续从各处府邸动身,向着南郊祭坛集结。
    冬日天亮得晚,四野依旧沉浸在浓黑的夜色里,寒风如冰刃割刮,吹得人肌肤生疼。百官皆身着标准朝服,外罩厚重貂裘、锦棉大氅,腰间玉带规整,冠帽端端正正戴在头顶。
    按照礼制,参与祭天需全程肃立,不得随意走动、交头接耳,更不可有失礼举止。
    袁象先乘坐官车随大流前行,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闷响。
    他身为朱温亲外甥、当朝外戚,昔日在太祖一朝荣宠有加,手握京畿部分兵权。
    可自朱友珪上位后,明里尊崇,暗中削权,昔日实权被一点点抽空,如今只余下闲散高位,一举一动都处在旁人监视之下。坐在颠簸的车厢里,他望着窗外风雪,心底一片寒凉。
    谁都清楚,这位新主心性阴狠、嗜杀荒,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祭天,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
    行至祭坛外围,百官依次下车,在礼官的引导下列队。寒风愈发猛烈,旷野之中无遮无挡,温度比城内更低。不少年老朝臣本就体弱,厚重官袍与裘衣也挡不住刺骨寒意,双手紧紧拢在宽大袖筒之中,双脚交替不停跺动,试图驱散寒意。有人须发上凝了白霜,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微微发紫,却碍于皇家礼制,不敢有半分懈怠。
    众人按照品阶高下,在祭坛底层平台分列东西两列。
    东侧站位,多是朱友珪近期破格提拔的心腹、王府旧僚与攀附新贵,这些人靠着站队一朝得势,个个腰杆挺直,眼神倨傲,即便身处寒风之中,也难掩志得意满之色。
    西侧与后排,则清一色是朱温时代的元老勋贵、宿将旧臣,袁象先便身处此列。这群人或垂首敛目,或面色凝重,彼此目光短暂交汇,皆是心照不宣的忧虑。
    两列人群泾渭分明,无形的隔阂与对立,在祭天的肃穆氛围中展露无遗。
    卯时三刻,天际微微泛白,第一缕晨光穿透厚重云层,洒在青石祭坛之上。
    伴随着一阵连绵的钟鼓之声,御前卤簿、皇家仪仗缓缓行来。数千甲士披坚执锐,戈矛、长戟、斧钺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御马身披锦鞍,步伐沉稳。紧随其后的,便是新帝朱友珪的御驾。
    朱友珪身着全套天子祭服:上玄下纁的十二章纹祭袍宽大庄重,衣料皆是上等云锦,领口、袖口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纹样。
    头戴通天冠,冠梁高耸,珠翠垂落;手中恭持一柄白玉圭,步履刻意放缓,摆出帝王该有的端严姿态。
    他本就生得面目阴鸷,此刻强作肃穆,眉眼间却依旧藏着几分暴戾与轻浮。在太常寺赞礼官、内侍省大太监的簇拥下,他一步步踏上层层石阶,向着祭坛顶层主坛走去。
    “沐猴而冠!”
    袁象先望着朱友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词。
    难怪先帝在世时,不喜这个皇子。
    除了是营妓所生之外,恐怕朱友珪的外貌也占了大半的原因。
    每上一层石阶,两侧乐工便奏响雅乐。古乐声调沉缓悠长,循上古祭天古曲,金、石、丝、竹八音次第响起,庄严肃穆的乐声飘荡在旷野之上,压过了呼啸风声。
    待朱友珪立于顶层昊天上帝神位之前,整套祭天仪式正式拉开帷幕。太常寺总赞礼官立于祭坛东侧,声如洪钟,高声唱诵仪程,每一道号令清晰传遍整座祭坛,乃至外围数里之地。
    首道仪程迎神。
    赞礼官唱喏完毕,乐声再起。
    朱友珪依照古礼,缓步走到神案之前,躬身行三跪九叩大礼。他双膝触碰冰冷的青石地面,动作规整,跪拜、起身、再跪拜,一招一式皆由礼官提前演练多遍。身后文武百官同步躬身,全场数万参与人员齐齐跪拜,旷野之上鸦雀无声,唯有风声与古乐交织。迎神礼毕,众人依序起身,依旧肃立原位,不敢有分毫异动。
    第二道仪程奠玉帛。
    内侍捧着盛放美玉、玄色丝帛的朱红漆盘,缓步送至神案之前。玉为祭天之重器,帛为通达神明的信物。朱友珪亲手取过玉璧与丝帛,恭敬摆放于神位正中,再次躬身行礼。寒风卷起丝帛边角,轻轻飘动,一旁值守的内侍连忙上前小心扶稳。这一步流程繁琐,一板一眼皆有定规,耗时颇久,底下百官只得继续在寒风中肃立。不少人的腿脚早已麻木,只能暗中微微挪动脚尖,强撑着保持仪态。
    第三道仪程进俎。
    太官署的执事们抬着特制青铜礼俎,将整牲、醴酒逐一供奉于神案两侧。肥牲烹煮的淡淡香气混着酒水气息随风散开,与周遭凛冽寒意形成反差。朱友珪静立神前,双目微垂,故作虔诚,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眉宇间早已露出不耐。冗长的礼制流程,让这位本就无心敬天的新君渐渐失了耐心,只是碍于在场数万军民与文武百官,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
    此后初献、亚献、终献三大献礼次第进行,这也是整场祭典最为耗时的环节。三献之礼环环相扣,每一轮献礼,都要献酒、读祝文、行大礼。祝文由当朝翰林学士提前撰写,通篇辞藻华丽,满是歌功颂德之语。文中只称朱友珪“承天之祚,继统万民”,对其弑父夺位的过往只字不提。朱友珪立于神前,亲自捧酒奠祭,听着礼官高声诵读祝文,脸上渐渐浮起几分自得。在他看来,这场大典便是向天下宣告,自己的帝位已然牢不可破。
    三献礼完成时,日头已然缓缓升高,行至半空。从破晓到日中,整套祭天流程足足持续了近三个时辰。露天祭坛之上,无人得以休憩,文武百官自始至终保持肃立。不少年迈老臣体力不支,面色泛白,额头冒着凉汗,却依旧咬牙支撑。袁象先站在后排,双腿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周身寒气透骨,他却始终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望向顶层主坛。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朱友珪,看着对方故作虔诚的模样,心中满是讥讽。弑父篡逆之人,偏偏要假借天命、祭祀昊天,天地神明又怎会庇佑这样的逆主?再看身侧一众同僚,有人惶恐,有人隐忍,有人暗自悲叹,偌大的祭天盛典,看似威仪万方,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献礼结束,依次举行撤馔、送神之礼。乐声再度奏响,众人最后一次集体跪拜,恭送神明。待送神礼毕,整场南郊祭天大典才算走到尾声。
    朱友珪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宽大的祭袍,迎着日光环视台下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仪仗甲士。他心中得意至极,刻意抬高声线,用尽全力高声宣告:“昊天有灵,社稷垂佑!自今日起,改元凤历,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的朝拜之声瞬间响起,数万人声叠加在一起,震得四野嗡嗡作响。呼声整齐划一,响彻云霄,可其中真心拥戴者寥寥无几,绝大多数人都是迫于皇权威压,不得不俯首附和。
    祭天仪式彻底落幕。太常寺官吏、御前禁军、仪仗卤簿依照次序缓缓回撤。长长的队伍沿着祭坛石阶、郊野道路向洛阳城内行进。车马粼粼,旌旗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之上,却驱不散人群心底的寒意。
    袁象随着百官一同返程,走在队伍之中,脚步沉重。一场耗时半日的祭天大典,看似完成了新君改元的正统仪式,实则彻底撕开了大梁朝堂的裂痕。新党得志、旧臣受挤,暴君在位、朝野不安。
    回到皇宫,按照新君旨意,宫中大排筵席,举办庆功宴,宴请今日参与祭天的全体文武官员。皇城之内殿宇连绵,主殿大庆殿灯火通明,殿中数十张案几依次排布,鼎彝尊罗列其间,珍馐美馔流水般送上,玉壶美酒氤氲出醇厚香气,丝竹雅乐绕梁不绝,一派奢靡欢腾的景象。
    可座次排布,却将朝堂的派系划分展现得淋漓尽致。礼部官员遵照朱友珪的暗中授意,精心安排宴席座席。殿内前列、正中最尊贵的位置,尽数留给朱友珪近期一手提拔的心腹近臣。这些人大多出身低微,或是往日依附朱友珪的王府僚属,靠着新君提携一朝得势,此刻端坐高位,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眉宇间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而朱温时代的元老重臣、前朝勋贵,包括一众皇亲外戚,则被尽数安排在大殿两侧偏席、乃至殿角末座。席位偏僻,远离主位,既无靠近君前的荣宠,连殿中暖意都稀薄了不少。
    袁象先便是其中之一,他被引至大殿西侧一处角落案前落座,身旁皆是往日同朝共事的旧友,众人相视无言,气氛沉闷压抑。
    袁象先端起面前酒盏,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心中亦是一片寒凉。
    他抬眼望向大殿正中主位,朱友珪端坐龙椅之上,左右簇拥着一众新晋宠臣,众人轮番上前敬酒奉承。朱友珪来者不拒,杯杯饮尽,酒意上涌之后,更是全然不顾天子威仪,放声大笑、言语放荡,举止放浪形骸,席间污言笑语不绝,丝毫不见祭天时那副故作庄重的模样。
    望着眼前这一幕,袁象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弑父篡位,本就德行有亏,如今大权在握,更是彻底暴露本性。耽于享乐、宠信奸佞、打压旧臣,如此行事,朱氏的江山基业,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摇摇欲坠。
    他端起酒盏浅酌一口,清冽酒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底层层翻涌的寒意。殿内喧嚣的欢笑声、奉承声此起彼伏,角落之中的旧臣们却个个沉默不语,有人借酒消愁,有人低头沉思,偌大的皇宫宴席,俨然分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场宫宴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酒酣耳热之际,朱友珪早已醉意沉沉,在近侍搀扶下先行退入后宫。众臣见状,也纷纷起身告辞,陆续退出皇宫。
    袁象随着人流走出大庆殿,踏出宫门,宫外寒风再度扑面而来,吹散了殿中弥漫的酒肉脂气。早有家中仆从牵着马车在宫门外等候。这是一辆形制华贵的乌木马车,车厢以锦缎包裹,内饰精致,乃是袁府日常代步所用。他弯腰登车,车夫扬鞭驱马,车轮碾过积雪路面,发出咯吱轻响,马车缓缓朝着袁府方向行去。
    车厢之内温暖静谧,袁象先斜倚在软榻之上,闭目养神。
    今日祭天、改元、宫宴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回放,朝堂之上的危局如同巨石压在心头。先帝旧臣如今人人自危,今日看似只是座次上的排挤,谁也说不清明日会不会就是削官、下狱,甚至丢了性命。朱友珪的心狠手辣,众人早已亲眼见证,连亲生父亲都能痛下杀手,对待这些心存异心的旧臣,又怎会手下留情?
    正思忖间,马车行至半途,前方忽然停下。车帘被轻轻掀开,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仆役立于车外,躬身行礼,语气恭谨:“袁将军,我家主人听闻将军出宫,特备薄酒,恳请将军移步一叙。”
    他如今的职位,依旧是先帝授予的右卫上将军。
    但如今只空余官职,权柄早已被朱友珪提拔的心腹架空。整个右武卫能调动的兵马,只怕不足千余。
    袁象先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仆役身上,神色平静地问道:“你家主人是哪位?”
    “回将军,是驸马都尉赵岩。”仆拱手作答。
    听闻“赵岩”二字,袁象先眼底眸光微微一动。
    赵岩,字秋巘,乃是唐末忠武军节度使赵犨的次子。
    赵犨是一代猛将,当年群雄并起、四方混战之时,正是靠着赵犨倾力辅佐、兵马钱粮鼎力支持,朱温才能在各路藩镇中异军突起,一步步壮大势力,最终篡唐建梁。
    赵犨病逝后,感念赵犨的赫赫功勋与再造之恩,朱温特意将爱女长乐公主下嫁赵岩,结为儿女亲家,赵岩也由此成为大梁驸马,昔日风光无限。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朱温惨死,朱友珪掌权之后,大肆清算先帝亲信,赵岩身为驸马,又背靠赵家这一老牌勋贵家族,自然也遭到猜忌排挤。昔日手握的实权被逐一削去,如今看似还保留着驸马都尉身份,实则早已被朝堂边缘化,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堂纷争。
    袁象先心中了然。
    如今洛阳城内,先帝旧臣个个如同惊弓之鸟,平日里避嫌尚且不及,赵岩特意在半路拦截,邀自己前往饮酒叙话,绝非单纯的闲聊吃酒。他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来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颔首:“引路吧。”
    片刻之后,两辆华贵马车一前一后,调转方向,朝着长乐公主府驶去。
    公主府坐落于洛阳城富庶坊区,宅院广袤,庭院深深,门楼高大,府墙外松柏常青,即便寒冬腊月,也难掩世家府邸的气派。赵岩为人素来谦和宽厚,礼贤下士,平日里府中食客、文人雅士常达百人之多,但凡身怀才艺者,无论是善丹青、工诗文,还是有一技之长,他皆愿意收留供养,知名画师胡翼、王殷等人,便常年居于其门馆之下。
    今日府中却格外清净,并无往日宾客往来的喧闹。
    显然赵岩早已提前遣散闲杂人等,特意摒除耳目。袁象先走下马车,在府中仆役引导下,穿过数重庭院,径直走向深处书房。
    书房选址僻静,远离主院,四周由赵岩的心腹亲卫把守,内外隔绝,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推门而入,屋内暖意融融,正中置一张梨花木书案,案旁设两张坐榻,案上摆着一具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陶壶黄酒,旁边摆放四碟清淡家常小菜,没有宫廷宴席的奢靡,却处处透着私密与安稳。
    赵岩早已等候在此。
    他身形温雅,一袭素色文士长衫,面容温润,不见武将的凶悍,反倒更像一位饱学儒生。见袁象先进门,他连忙起身拱手相迎,二人客套寒暄过后,分别在坐榻上落座。
    仆役上前为二人斟满温热黄酒,随即躬身退出,反手将房门紧紧闭合,整间书房彻底与世隔绝。
    炉火幽幽,酒气袅袅,屋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赵岩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先是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沉郁:“袁兄,今日南郊祭天、宫中宴饮,你我都在场。如今这洛阳城,这大梁朝堂,日子当真是一日比一日难捱了。”
    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铺垫,一开口便道尽心中苦楚。
    袁象先握着温热的酒盏,指尖感受着暖意,面上神色淡然,缓缓应道:“秋巘所言极是。古往今来,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上位,自然要重用自己人,我们这些先帝旧部,如今处境,本也在意料之中。”
    话语平淡,却藏着无尽的无奈。
    他身为皇亲,看得比旁人更为透彻,权力更迭之下,旧臣失势本是常态,可如今这位新君手段之狠、心性之恶,早已超出常理。
    赵岩放下酒盏,眼神愈发凝重,顺着话头继续说道:“何止你我二人处境窘迫。就连杨老将军,如今也是如履薄冰啊。”
    杨师厚!
    大梁顶级宿将,戎马半生,手握重兵,随着刘知俊叛逃,杨师厚如今乃是大梁最后的定海神针,追随朱温南征北战,战功彪炳,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听到这个名字,袁象先瞳孔骤然一缩,原本松弛的神态瞬间收敛,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明显凝重起来。
    杨师厚手握重兵,是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连他都受到打压,那整个先帝旧臣集团,便真的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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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岩将袁象先这一丝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对方已然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他见状忽然话锋一转,抬手举杯,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笑意:“罢了,朝堂烦心事暂且不提。来来,袁兄,尝尝这五年陈酿的黄酒,小火慢温,驱寒暖身,切莫辜负了这杯中好物。”
    袁象先端着酒盏,却没有立刻饮下。他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赵岩,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以玩笑的口吻缓缓开口:“秋巘今日特意半路相邀,闭门置酒,只怕不是单纯请我喝一杯陈年佳酿这么简单吧?有话不妨明说,若是藏着心事,这酒,我可不敢轻易入口。”
    他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在如今步步危机的洛阳城,绝不会随意卷入未知的纷争。对方不点破,他便佯装不知,可若是一直绕圈子,这场酒局便毫无意义。
    赵岩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起身走到窗边,仔细查看门窗是否关严,又侧耳聆听屋外动静,确认屋外心腹把守、无人偷听之后,才重新落座,压低嗓音,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字字泣血:“袁兄,事到如今,我也不绕弯子了。当今陛下弑父篡位,德行崩坏,登基之后便大行清算,将太祖皇帝一手提拔的文武旧臣视作眼中钉。罢官、夺职、贬谪者不计其数,朝堂之上,尽是阿谀奉承之辈!”
    “除此之外,他荒淫无道,沉溺酒色,宫中乱象丛生,平日里残暴嗜杀,稍有不顺心,便动辄责罚臣僚、屠戮宫人。”赵岩越说越是激愤,压抑多日的怒火尽数宣泄出来,“你我皆是先帝旧人,昔日蒙受太祖厚恩,如今却日日被猜忌、被排挤。长此以往,别说往日的荣华富贵保不住,恐怕连项上人头,都难以保全!”
    “他连亲生父皇都能狠下心痛下杀手,对待我们这些异姓臣子、前朝旧部,下手又岂会有半分留情?”
    一番控诉,句句属实,道尽了一众旧臣连日来的惶恐与愤懑。
    书房之内气氛愈发沉凝,炉火依旧温热,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袁象先沉默不语,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赵岩的话,每一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心中早已清楚朱友珪的凶残本性,也料到了清算迟早会降临,可真当有人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依旧免不了心生震颤。
    见袁象先沉默思索,不置可否,赵岩知道对方生性谨慎,不会轻易表态。
    他放缓语速,语气变得委婉,话里暗藏深意,缓缓暗示道:“如今朝堂之内,并非人人都甘心坐以待毙。你可知均王朱友贞?均王性情宽厚仁爱,机敏通达,素来礼贤下士,在先帝诸位皇子之中,声望素来极高。”
    朱友贞,朱温第七子,封号均王,为人温和,不似朱友珪这般阴狠残暴,平日里与文武臣僚相处和睦,在先帝旧臣之中口碑极佳。如今远在汴梁,担任检校司徒、东京留守,并代理开封府尹。
    袁象先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岩,沉声追问:“秋巘此话我明白。只是此事惊天动地,牵连甚广。不知杨师厚将军心中是何想法?”
    杨师厚手握天下重兵,是左右大梁局势的关键人物。没有这位军界元老坐镇牵头,任何谋划都如同空中楼阁,不堪一击。这是袁象先心中最大的顾虑。
    赵岩并未直言给出答案,只是淡淡一笑,语气暧昧:“杨老将军久在军旅,目睹新君种种倒行逆施,心中早已不满。至于具体心意,时机未至,暂且不便明言。”
    这句话模棱两可,却已然传递出明确信号:杨师厚已然站在朱友珪的对立面,只是尚未公开表态。
    袁象先眉头紧锁,陷入长久的沉吟。推翻当朝弑君之主,拥立新君,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可若是继续坐以待毙,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一步步被清算、屠戮。进与退,皆是险途。
    良久,他抬起头,神色郑重地说道:“此事干系重大,举城上下、满朝文武皆会被牵连,绝非儿戏。容我回去仔细思量一番,梳理利弊,几日之后,我再给你答复。”
    赵岩见状,也不逼迫。他深知此事急不得,袁象先身为皇亲,身份特殊,必须让他心甘情愿加入同盟,谋划方能稳妥。当即爽朗一笑,重新恢复方才的闲适姿态:“理所应当,此事本就需要从长计议。今日只当是老友小聚,饮酒闲谈,其余话题,暂且搁置一旁。”
    说罢,他再度举杯,刻意避开朝堂权谋,转而谈论诗词歌、名家书画、文坛轶事。一时间,书房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尽数消散,又变回了老友把酒闲谈的模样。
    炉火温酒,小菜佐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风花雪月、文人雅趣,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密议从未发生。可只有二人心中清楚,一番谈话之后,洛阳城的命运,大梁王朝的走向,已然悄然转向。
    夜色渐深,风雪依旧在洛阳城中呼啸盘旋。
    长乐公主府的书房灯火摇曳,一场暗流涌动的密议悄然落幕。朱友珪沉浸在酒色享乐之中,全然不知,昔日被他视作砧板鱼肉的先帝旧臣,已然悄然联结。
    城外寒风卷雪,城内人心思变。凤历元年的洛阳,看似依旧是皇家帝都的繁华表象,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以袁象先、赵岩、杨师厚为首的一众朱温旧臣,已然悄然结成同盟,一场针对弑君逆主的宫廷政变,正在隆冬的风雪里,紧锣密鼓地暗中筹备。
    大梁的天,即将彻底变天。而这座历经沧桑的洛阳城,也将在新一轮的权力厮杀之中,再度迎来风雨飘摇的动荡岁月。
    ……
    残冬时节的江淮大地,不同于北方洛阳的酷寒暴雪,这里水汽氤氲,湿冷的寒风终日穿梭在街巷与原野之间。
    庐州合肥作为淮南重镇,自杨行密奠基以来,城池坚固、市井繁华,城外田畴相连,城内车马往来,一派富庶景象。
    只是这份表面的安稳之下,朝堂与军方的角力从未停歇。
    节度府坐落于合肥城中心地带,院落纵深,楼宇错落,朱漆大门威严厚重,府墙高大规整,墙外有亲兵昼夜巡守。
    如今的刘威,已不在是观察使,去岁初春,被杨隆演授予擢镇南军节度使。
    观察使,节度使,虽只有两字之差,但权柄却截然不同。
    而作为代价,就是刘威卸去了此前一直兼任的庐州刺史一职,由广陵来的王耀担任。
    王耀其人名声并不显,追根溯源,乃是徐温门下。
    很显然,刘威升任节度使之事,是他与徐温私下里的一场利益交换。
    今日府中张灯结彩,廊下悬挂的灯笼映着冬日暮色,暖光融融。
    年节刚过,刘威特意在府内设下私宴,宴请一众心腹僚属与麾下战将。
    此番设宴并非公开官宴,而是纯粹的私聚,到场之人皆是跟随他多年、心意相通的亲信,厅堂之内没有官场的繁文缛节,唯有同袍旧友闲谈议事的氛围,也算是往年的老传统了。
    正厅宽敞轩敞,地面铺设厚实的蜀锦地衣,隔绝了地面传来的湿冷寒气。
    厅中摆放着数张大案,案上摆满江淮本地特色佳肴:油焖野鸭、风干腊味、清蒸湖鲜、时令腌菜,陶制酒坛分列两侧,醇厚米酒启封之后,酒香袅袅,在厅堂中弥漫开来。四角立着青铜炭火盆,炭火烧得通红,融融暖意驱散了屋外湿冷的冬风,让整座厅堂暖意十足。
    刘威端坐主位,一身暗纹锦袍,未着战甲,眉宇间不见沙场杀伐的凌厉,却自带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他鬓边已染数缕霜白,半生戎马,身上落下不少旧伤,可目光依旧锐利,看人看事通透至极。自徐温逐步把持淮南中枢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变得微妙起来。早年同属杨行密麾下,并肩作战、情谊深厚,可权力面前,昔日袍泽也难免生出隔阂。
    连日来,一道调令在军中掀起不小波澜,徐温以统筹江防、警戒邻境为由,下令派遣许德勋、秦彦晖二部进驻蕲州。
    蕲州地处江淮西陲,毗邻江州,乃是两地交界的咽喉要地,向西可窥荆襄,向东可掣肘庐州,地理位置极为关键。明面上,调兵戍边是寻常军务安排,可军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徐温精心布下的一步棋。
    宾客陆续落座,众人举杯寒暄,酒过三巡,席间笑语渐渐少了下来。
    原本轻松的氛围慢慢沉郁,不少将领脸上都带着愤愤不平之色。大家都是刘威一手提拔的旧部,深知主帅与徐温之间的暗流,也清楚蕲州一地的战略分量。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率先放下酒盏,此人追随刘威多年,性情耿直,行事刚烈,是帐下数一数二的心腹悍将。他环视周遭众人,见四下都是自己人,再无外人避讳,当即抱拳朝向主位的刘威,语气愤懑地开口:“节帅,末将心中实在憋闷,今日借着这杯酒,斗胆说几句心里话。徐温此番将许德勋、秦彦晖调往蕲州,摆明了是刻意为之,其用心之歹毒,在场诸位谁看不明白?”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主位的刘威身上。
    有人点头附和,有人低声叹息,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郁气,终于有人率先吐露。
    刘威端起酒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壁,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抬了抬手,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但讲无妨,今日皆是自家兄弟,不必顾忌。”
    得到应允,这名将领更是直言不讳:“节帅试想,蕲州扼守东西要道,西接江州,东望我庐州腹地,乃是一道天然屏障。往日这处防区一直由咱们麾下兵马驻守,如今徐温二话不说,直接抽调他的心腹人马前去接管,这哪里是戍守边境?分明是借着布防的名义,硬生生在我们的西大门钉下一颗钉子!”
    他越说越是激动,声调也微微拔高:“许德勋、秦彦晖二人,不过是丧家之犬,如今投奔我淮南,唯徐温马首是瞻。二人手握重兵驻扎蕲州,向西可以袭扰江州,扩张势力。向东便能居高临下,制衡我们庐州主力。往后我等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监视之下,相当于门户洞开,处处受人掣肘!徐温这一手,表面是调兵防敌,实则是拆分将军的兵权,蚕食我们的防区,一步步削弱咱们的根基!”
    另一名文职僚属紧接着开口,此人心思缜密,擅长剖析权谋,语气远比武将沉稳,却字字切中要害:“节帅,张将军所言不假。徐温此人城府极深,行事向来步步为营,从不做无用之功。他深知您是先王旧部之首,麾下兵精将勇,威望根深,一直视我们为心头大患。此前碍于军中情面,未曾贸然动手,如今借着边境防务的由头调兵遣将,便是打着‘师出有名’的算盘。”
    “其一,抢占蕲州要地,分割庐州的防御体系,让我们东西不能相连,兵力无法自如调动。其二,让许、秦二部扎根边境,不断渗透势力,慢慢蚕食周边坞堡、乡勇,日久天长,蕲州周遭便会彻底沦为徐温的地盘。其三,他让两部进驻之后,必然会小规模袭扰江州,制造边境摩擦。一旦战事开启,若是取胜,功劳全归徐温麾下。若是失利,外界问责,首当其冲的却是我们庐州守将。这一环扣一环,算计得极为周密,堪称毒计。”
    厅堂之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抒发心中不满。
    “好一个借防边之名行夺权之实!徐温这是温水煮青蛙,慢慢架空将军!”
    “咱们跟着先王、跟着节帅出生入死打下这片基业,凭什么被人这般算计?”
    “依我看,不如当下就上表抗辩,直言蕲州防务归属,驳回这道调令!”
    “许、秦二人仗着有中枢撑腰,此番进驻必然气焰嚣张,往后边境之上,少不了摩擦冲突!”
    众人群情激愤,议论之声此起彼伏,酒桌之上的欢愉彻底被愤懑取代。不少年轻将领更是按捺不住,纷纷提议上书反对,甚至暗中整兵,打算与对方分庭抗礼。
    喧嚣之中,刘威始终端坐主位,面色淡然。他时而浅酌米酒,时而静静聆听众人的议论,眼底情绪波澜不惊,既没有跟着动怒,也没有立刻表态。待众人渐渐说完,厅堂重新归于安静,所有人都静待主帅拿主意。
    刘威缓缓放下手中酒盏,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平复心绪。厅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数十双眼睛紧紧望向他。
    “诸位的心思,我都明白。”刘威开口,声线沉稳厚重,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大家心中的愤懑,我亦感同身受。徐温将许德勋、秦彦晖调往蕲州,用意何在,我比谁都清楚。他想借地利制衡庐州,拆分我手中权柄,步步蚕食我们的势力,这盘棋,摆得确实精巧。”
    他直言点破对方的计谋,没有半点回避。众人心头一震,原以为主帅会故作糊涂,没想到早已将一切看得通透。
    “可即便看穿了算计,我们也不能贸然出手。”刘威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诸位可还记得一句古训:小不忍则乱大谋。”
    话音落下,厅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沉吟。不少人面露不解,有人忍不住问道:“节帅,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对方抢占要地,束手待毙吗?”
    刘威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满堂心腹,缓缓剖析其中利弊,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如今先王旧臣,被徐温以各种手段拉拢分化,就连周本、陶雅都选择低头,可见其手段。徐温执掌中枢政令,以王名调兵戍边,名正言顺。我们若是公然抗命,便是以下犯,授人以柄。到时候他大可借军法为由,治我们一个违抗军令、拥兵自重的罪名。届时有理也变成无理,不仅我们受损,连庐州全城军民都会受到牵连,这是第一桩不妥。”
    “其次,放眼天下,四方藩镇皆是虎视眈眈。南有吴越、闽地,西有刘靖,北有梁国。淮南看似疆域辽阔,实则四面皆敌。如今内部若是率先分裂,自相争斗,周边强敌必然趁机兴兵来犯。到那时,内有派系纷争,外有强敌压境,数十年基业,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我们身为先王旧臣,守的是这片疆土,争的从来不是一己权位。岂能因一时意气,坏了大局?”
    “再者,许德勋、秦彦晖进驻蕲州,也并非全是坏事。”刘威话锋一转,视角变得长远,“徐温命二人驻守边境,下一步必然会下令袭扰江州。江州毗邻荆南,是邻境重镇。让他们去前线交锋,一来可以消耗双方实力,二来能试探西边强敌的虚实。我们坐守庐州,养精蓄锐,静观局势变化。鹬蚌相争,渔人方可得利。”
    他顿了顿,端起案上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暖意漫开。“我知道诸位心中憋屈,看着他人抢占要地、步步紧逼,任谁都难以释怀。但大丈夫行事,当审时度势,知进退、懂隐忍。一时的退让,不是懦弱,而是为了保全大局,积蓄力量。”
    “徐温城府深,手段辣,可他急着揽权、急着拓土,便难免急于求成。许、秦二人虽为悍将,却也骄矜自满,常年恃宠而骄。他们进驻蕲州,看似占尽地利风光,实则身处四面受敌的险地。向西要防备江州兵马,向东要提防我们,军中粮草、补给皆要长途转运,隐患重重。”
    “我们此刻若是冲动发难,恰好正中其下怀。若是按兵不动,恪守本分,表面顺从中枢调令,不生出事端,对方反而摸不透我们的底牌,行事便会多有顾忌。时间站在我们这一边。”
    厅堂内的众人静静聆听,原本激愤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众人皆是沙场老将、官场中人,细细思索一番,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一时意气之争,确实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那名最先发言的耿直武将面露愧色,拱手道:“节帅高见,是末将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得失,未曾思量全局。险些因一时怒火,坏了大事。”
    其余众人也纷纷收敛神色,各自拱手称是。
    刘威摆了摆手,笑道:“无妨。诸位心系庐州,这份心意我看在眼里。心中有怒气是人之常情,只是行事之前,务必三思。”
    “传令下去。”他神色一正,正式下达指令,“各部严守现有防区,整肃兵马,勤加操练,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边境各处哨探加倍值守,密切留意蕲州方向的动静,但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主动挑起冲突。许德勋、秦彦晖那边如何行动,我们只看、只听,不主动干涉。”
    众人齐声领命:“我等遵令!”
    “至于对方袭扰江州一事,”刘威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那是他们的军务,由他们自行处置。我们不必掺和,静观其变即可。”
    安排完一应事务,厅内紧绷的气氛再度松弛下来。
    众人重新举杯,先前的愤懑化作了沉稳。酒盏相碰,叮咚轻响,酒香再次弥漫厅堂。
    众人不再谈论朝堂权谋与边境纷争,转而说起军中日常、市井风物,气氛渐渐回归平和。
    屋外湿冷的寒风依旧吹拂着庐州城,节度府内灯火通明,酒意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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