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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走。”
沈聿一只手按住了红木托盘。
一道裂缝,硬是从他指头缝里崩了出来。
“我再说最后一遍,李叔。”沈聿声音压得死低,跟淬了冰似的,“这玩意儿,她不能喝。”
老李手腕上青筋都蹦起来了。
他端着托盘的手,就在半空停着。
一步没退。
“大少爷,您别为难我。这是大院的规矩。”
门边的秦放刚想动。
老李身后那俩保镖,刀子似的眼神就甩了过来。
秦放的脚立马跟钉在地上一样。
那杯茶黑得像墨汁。
一点热气都没。
一股呛人的黄连味儿。
还混着药渣子的霉味。
主桌旁边,几十个沈家亲戚的眼珠子都钉在这儿。
没人觉得不对劲。
一个外头领回来的女人嘛。
被折腾一下,太正常了。
“磨蹭什么呢。”
一个高颧骨老婆子开腔了,“老爷子给的茶,还不快点谢恩喝了?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
林知返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抬起手。
直接扒拉开沈聿铁一样硬的胳膊。
“急什么。这京城大院里,还能给我下毒?”
沈聿眉头拧成一团,“别闹。这茶里鬼知道放了什么。”
“我心里有数。”
她仰起头。
咕咚,一滴不剩全灌了进去。
苦,那苦味儿跟刀片似的,从喉咙一路刮下去。
她硬是把涌上来的酸水给咽了回去。
脸上啥表情都没有。
当!空杯子重重磕在托盘上。
“去火。”
林知返拿手背擦了下嘴角,眼睛盯着主位上的沈老爷子。“这门槛,我算过了吧?”
老爷子盯着空杯子,浑浊的眼里好像闪了下光。
他没吱声。
主桌左边,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慢吞吞开了口。
是沈聿他妈,秦芝。
“小门小户出来的,脾气倒挺野。”
她指尖捏着个白瓷盖碗。
她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槛是过了。但规矩,还得重新教。”
“沈家,不需要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女人。”
“更不需要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跟一帮野男人混的野丫头。”
秦芝喝了口茶:“安分点。守好你自己的家。照顾老公孩子,这才是你应该干的事。”
小念知躲在沈聿腿后,露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奶奶,你说话声太大了。吵得我耳朵疼。”
小家伙眉头皱得死紧,一脸嫌弃。
秦芝端茶的手停住了,脸当场就黑了。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一点教养都没有。”
林知返反手从旁边拖了把椅子,坐下了。
黑大衣随便甩在椅背上。
“说我可以。说我儿子,不行。”
她冷着脸斜了秦芝一眼,“多大地方啊,伯母。您嘴里那个家?”
秦芝抬了抬眼皮,拿鼻孔哼了一声,“怎么?沈家这院子,还不够你折腾?”
“真不够。这么点儿地方,装不下我。”
林知返从风衣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本。
蓝色的。
上面印着联合国的徽章。
啪。
“我拿着这本子,在K国打仗的地方,带回来了三百多个中国人,毫发无伤。”
她弯起食指,重重敲了敲本子。
“我在日内瓦,逼着那帮欧洲佬在谈判桌上让步,死死保住了咱们国家的出口份额。”
“沈聿在前面搞经济,我就在外面替他摆平所有找茬的。”
林知返往椅背上一靠,眼神扫了眼桌上这帮所谓的上流人。
“行,让我安分。”
“真到了外国资本要咬人的时候,沈聿在谈判桌上没牌了,谁去替他找?”
她死死盯住秦芝。
“您去吗?端着您那破茶碗去?”
她一句话比一句话狠,一点面子都不给。
整个大厅,一下子全闭嘴了。
沈培明手里盘的串儿停了。
他眉毛都竖起来了,“没大没小!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秦芝脸上的肉都气僵了,胸口呼哧呼哧的。
砰!
她手里的杯子狠狠磕在桌沿。
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跟长辈顶嘴,这就是你的教养?沈家要的是能管家、镇场子的女人!不是你这种浑身是刺的泼妇!”
秦芝抬手指着林知返的鼻子,“还有!我听说你在国外这五年,身边老跟着一个搞摄影的野男人,称兄道弟的!你不要脸,沈家还要脸!”
沈聿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紫砂壶。
“妈,说话要讲证据。”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林知返反手按住沈聿的手腕。
她挺直腰,两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芝。
“让他拍照的,是我。”
“要不是他带回来的照片,中亚大干旱的消息,根本送不到安理会桌上。”
“要不是他,你孙子当年在日内瓦,半夜高烧抽过去,连医院门都进不去,早死了!”
林知返说话又快又急,字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您在这儿喝好茶,装体面,嫌别人不干净。”
“我们当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够了!一个女孩子家,满嘴死人活人的,真扫兴!”
沈培明一拍大腿,硬是把话给打断了。
“老爷子让你进门,是看在阿聿的面子上。你别给脸不要脸。”
“二叔,我今天能坐在这儿,不是靠沈聿的面子。”
林知返“呵”了一声。
她伸手到怀里,掏出那枚羊脂玉的当家印章,在手心随便抛着玩。
“我靠的是脑子。”
“还有这个。”
“这印现在归我。你们手底下那些烂账……”
林知返斜了沈培明一眼。
“二叔,你在南边搞的船运项目,去年报亏三千万。”
“账面做得挺好看,说是撞了海盗。”
林知返盯着他,那眼神跟X光似的,要把他看穿。
“我查了索马里那边当月的卫星记录。你们那两条船,压根就没进危险区。”
“偷偷在阿曼港停了,卸了一半的货。”
“那批钢材,进了谁的口袋?”
沈培明手里的串儿“啪嗒”掉在地上。
他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你……你胡说!你他妈血口喷人!”
林知返懒得理他。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一直装死的三叔。
“三叔,你名下那个医药基金,每年给国外账户转两百万美元咨询费。”
“那咨询公司,就是个空壳。注册在开曼群岛。”
“要我把背后老板的名字,当着全家人的面念出来吗?”
三叔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摔回了椅子上。
林知返把那个玉印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这五年,在联合国天天处理上千万条的战区数据。”
“你们这点小把戏,我扫一眼,就知道毛病出在哪儿。”
“想拿规矩压我?行啊。”
“咱们今天不讲辈分,咱们查账。”
“账查清楚了,再看看,到底是谁该滚蛋去小屋里吃饭。”
满桌子的人,一下子全闭嘴了。
这女人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不怕下马威,还他妈反手就砍人。
沈聿站在一边,看她一个人干翻全场。
他嘴歪了歪,笑了。
“都听清楚了?”
沈聿接上她的话,不给任何人留后路。
“她能守国门,就能护我。也能帮沈家理干净这堆烂账。”
“这比什么狗屁教养都有用。”
秦芝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就作践自己,惯着她吧!”
笃。
一声很闷的拐杖杵地的声音。
硬是把一屋子的吵闹给劈开了。
沈老爷子的拐杖重重地砸在地上。
“吵什么吵,真把这儿当菜市场了?”
老爷子撑着站起来。
他转身,朝大堂后面那扇黑漆漆的门走。
“林知返。”苍老的声音在厅里响着,“嘴皮子挺溜,脑子也行。”
“有胆子做阿聿的战友,就跟我进来。”
他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里面一盏灯都没有,黑漆漆的。
“你一个人来。”
沈聿的脸一下子冷得能掉渣。
他一把抓住林知返的手腕,手指滚烫,一把把她扯到身边。
“不能去。”
那扇门后头,是沈家最核心的地方。
除了每代当家人,谁都没资格进。
里面藏着什么,连他都不知道。
“李叔,带大少爷和小少爷去旁边屋里歇着。”
老李立马走上前一步,“大少爷,您过去吧。”
林知返偏过头,看了看沈聿绷紧的下巴。
她反过手腕,在沈聿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硬把他攥死的手指头给掰开了。
“等我,看好儿子。”
她踩着高跟鞋,从沈聿身边走了过去,直接迈进了那道门槛。
砰!
厚重的木门猛地关上。
大厅里所有的光,所有人的眼,都被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