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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卧底剧本第三幕(第1/2页)
雨林的湿气黏在皮肤上,不是汗水,是空气本身饱和了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下一口温热、带着腐烂植物和泥土腥气的浓汤。沈佳琪站在简陋的竹楼回廊上,扶着粗糙的、被湿气浸润得颜色发黑的栏杆。脚下是离地两米高的木桩,为了防潮和蛇虫。远处,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正迅速被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色吞噬——不是晚霞,是雨季常见的、暴雨将至的预兆。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令人心悸的沉闷。
这里是缅北边境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掸族寨子,名义上是个生态文化体验项目点,实际上鱼龙混杂。她是跟着一个做珠宝原料生意的考察团来的,原本只是想在翡翠矿区和原石市场之外,看看“更真实”的边地风情。但三天前,团队里一个急于立功表现的新人,背着领队,私下接触了一个据说有“特殊渠道”的本地掮客,想搞点“独家货源”,结果人连着预付的定金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事情迅速变得棘手。领队急得嘴角起泡,一方面要瞒着总部,一方面又得应付本地错综复杂的势力。沈佳琪作为考察团里身份最高的人,被迫卷入了这场糟心的烂摊子。
此刻,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几辆沾满泥浆的越野车围成一个半圆,车灯大开,雪亮的光柱刺破渐浓的暮色,也照亮了空地上或蹲或站、神情各异的几十号人。有穿着笼基、眼神警惕的本地男人,有面色不善、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外来客,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小头目的人,正用她听不懂的语言激烈地争吵。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劣质香水味,还有一种更危险的、属于暴力和贪婪的气息。
沈佳琪穿着方便活动的卡其色工装裤和深色T恤,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手里捏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指尖冰凉。她看着下面那场混乱的、随时可能失控的谈判,心里计算着各种可能性。报警?这里的“警”本身可能就是台上争吵者之一。联系国内?信号时断时续,等救援到来,黄花菜都凉了。用钱解决?对方胃口显然不止那点失踪的定金,更像是借题发挥,要敲更大的竹杠。
就在一个头目模样、脸上有疤的男人突然拔高声调,伸手去摸后腰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不像枪声的巨响在空地边缘炸开!像是车胎爆裂,又像是别的什么。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争吵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
只见空地边缘,一辆破旧的皮卡旁,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背心、满脸油污和胡茬的高大男人,正懊恼地踢着车前轮,嘴里骂骂咧咧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缅语混杂着几句中文:“……破车!早不坏晚不坏!”他看起来像个跑长途的司机或者修理工,身材魁梧,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还有几道陈年伤疤。
疤脸头目狐疑地盯着他,用缅语厉声问了句什么。
那男人抬起头,一脸晦气,用生硬的缅语夹杂着手势比划,意思是车坏了,想借个工具,然后指着沈佳琪所在的竹楼方向,又比划着似乎那边有他认识的人或放工具的地方。
疤脸头目显然不耐烦,挥挥手,像驱赶苍蝇。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眼前的“生意”,没空理会一个修车佬。
那男人点头哈腰,嘴里嘟囔着,趿拉着破旧的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竹楼这边走来。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背微微佝偻,完全是一副底层苦力的模样。
沈佳琪站在回廊上,冷眼看着这个人走近。距离越来越近,十米,五米……她能看清他脸上被油污遮盖但仍显刚硬的轮廓,下巴上青黑的胡茬,还有那双低垂着的、却在不经意扫过她时,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那眼神的切换快得如同错觉,但那瞬间的清明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急促的讯号,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就在男人走到竹楼楼梯下方,抬头似乎要跟她说话借道的刹那——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竹楼另一侧,突然冒出两个持着老旧步枪的本地武装分子,枪口对准了那个男人,用缅语喝道。显然,疤脸头目并没有完全放心。
电光石火之间!
那低眉顺眼的修车佬,在枪口指向他的瞬间,身体像蓄满力的豹子般猛然弹起!不是逃跑,而是以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侧身、上步、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离他最近那个武装分子的手腕向上一掰!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和惨叫同时响起!步枪脱手。
另一人的手指已经扣向扳机!但修车佬的右肘已经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颈侧!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秒钟。空地上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修车佬没有丝毫停顿,在夺下的步枪落地之前,他已经像一道灰色的闪电,蹿上了竹楼的木梯!脚步沉重,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冲向沈佳琪,脸上那种卑微油滑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佳琪僵在原地,不是吓的,是一种极度意外下的凝滞。她看着他冲过来,没有躲,因为她直觉感到,这个人的目标似乎……不是她?
果然,他在她面前半步处猛地刹住,但巨大的惯性还是让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汗味、机油味和一种……铁锈般的、属于危险本身的气息。然后,在她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粗壮有力的左臂猛地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同时,右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黑黝黝的、紧凑的手枪,枪口不是对着她,而是顺势抬起,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沈佳琪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都别动!”男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用的是中文,但带着一种刻意压扁的、狠戾的腔调,“谁过来,我打死她!”
他的手臂像铁箍,牢牢锁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紧紧箍在身前,成为他的盾牌和人质。他的胸口紧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布料下坚硬如铁的肌肉和剧烈但沉稳的心跳。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灼热,急促,带着烟草和某种辛辣植物的味道。
空地上炸开了锅。疤脸头目又惊又怒,用缅语咆哮着,手下纷纷举起武器,但投鼠忌器,不敢开枪。考察团的人吓得面无人色,领队更是腿一软坐倒在地。
沈佳琪的大脑在最初的空白后,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运转。劫持?为什么是她?随机?不,刚才他冲上来时,目标明确。而且,他说的中文……虽然刻意扭曲,但某种发音习惯……
“走!”男人在她耳边低吼,枪口用力顶了顶她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拖着她,快速向竹楼后方退去。他的脚步很稳,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异常熟悉,拖着她这个“累赘”,速度却丝毫不慢。
竹楼后面是更茂密、更黑暗的雨林边缘。男人拖着她,一头扎了进去。
枝叶抽打在身上脸上,潮湿腐烂的落叶没过脚踝。男人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像一道移动的枷锁。枪口虽然离开了她的太阳穴,但依然若有若无地指着她的方向。他不说话,只是闷头疾走,呼吸粗重,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和泥泞。
沈佳琪强迫自己冷静,配合着他的步伐,尽量不拖后腿。她的大脑在高速分析:他不是普通的劫匪。他身手太好,目标太明确,对地形太熟。他劫持她,更像是一种……脱身的手段?用她这个“有价值”的人质,制造混乱,脱离那个危险的包围圈?
他们不知道在黑暗的雨林里奔走了多久。男人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最终在一处藤蔓缠绕的巨树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停下。他猛地将她推到里面,自己则背靠树干,剧烈地喘息,同时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雨林里各种虫鸣兽吼此起彼伏,掩盖了他们的声音。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沈佳琪靠在冰凉潮湿的树根上,心脏狂跳,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她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实质的探照灯。
过了许久,似乎确认暂时安全,男人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收起枪,动作利落。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抱歉。”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调,低沉,清晰,带着一丝疲惫,但没有了刚才伪装的狠戾,“情况紧急,不得已。”
沈佳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男人似乎也不期待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很快:“我叫裴川。刚才那些人是边境一带一个小型武装贩毒集团的爪牙,你们考察团那个蠢货新人,撞到他们交易了。他们本来想借机敲诈,顺便……可能灭口。我不能暴露,只能用这个方法把你带出来。”
贩毒集团。卧底。裴川。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沈佳琪瞬间明白了大半。心脏跳得更快,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荒谬和冰冷的了悟。她成了他卧底剧本里,一个临时的、不得已的道具。
“你是警察。”她陈述,声音有些沙哑。
裴川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边境缉毒。潜伏快两年了。”他简单带过,没有多说,“这里不能久留。他们很快会搜过来。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小路,可以通到界河附近,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能走吗?”
沈佳琪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能。”
“好。跟着我,别出声,尽量踩我踩过的地方。”裴川说完,转身准备带路。
“等等。”沈佳琪忽然叫住他。
裴川回头。
沈佳琪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侧脸:“你就不怕……我拖累你?或者,出去后说出去?”
裴川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几乎像叹息般说了一句:“你眼睛里有种东西……不像那些会被吓破胆或者乱说话的人。而且,”他顿了顿,“刚才,你没叫,没挣扎。一般人做不到。”
他说完,不再停留,猫着腰,钻入更深的黑暗。沈佳琪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一场无声的噩梦。他们在漆黑的雨林中穿行,躲避可能的搜索,涉过冰冷的溪流,穿过藤蔓和荆棘组成的天然屏障。裴川对这片雨林熟悉得可怕,像在自己的后院。他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者观察树叶、泥土的痕迹,然后调整方向。他话很少,只在必要时简短提醒:“左边有沼泽痕迹,绕右。”“抓住这根藤,荡过去。”“跟着我,别踩那块石头,松的。”
有两次,他们几乎和搜索小队擦肩而过,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缅语呼喝和手电筒的光柱晃动。每次,裴川都会迅速将她拉进最浓密的灌木丛或天然的岩缝里,用身体挡住她,他的手按在她的肩上,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也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度。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她能闻到他身上汗味、泥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某种药膏的苦涩气息。
在那种极致的危险和寂静中,一种吊诡的、近乎相依为命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他们不说话,但每一次眼神的交汇(在偶尔的月光缝隙中),每一次他拉她一把或扶她一下,都传递着超越言语的信息。他救了她,用最危险的方式。而她,这个被他“劫持”的人质,此刻是他唯一能信任的、活着的“证人”。
凌晨时分,他们终于摸到了界河边。河水在朦胧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对岸,是祖国的土地,隐约能看到灯光。
裴川蹲在河边茂密的芦苇丛后,仔细对岸观察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造型特殊的信号发射器。他按了几下。
大约半小时后,对岸传来几声有规律的鸟鸣。裴川眼睛一亮,也模仿着回了三声。
“接应到了。”他低声对沈佳琪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等会儿会有皮划艇过来。你上去,他们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联系你的人。”
沈佳琪看着他。经过一夜的奔逃和紧张,两人都狼狈不堪。裴川脸上的油污被汗水和露水冲刷出道道痕迹,露出底下略显苍白但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但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沉重的东西。
“你呢?”她问。
“我?”裴川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我得回去。戏还没演完。”
是啊,他的剧本还没完。卧底的生涯,还得继续。昨晚的“劫持”和逃亡,只是漫长戏剧中一个意外的插曲。
对岸,一条黑色的皮划艇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停在芦苇荡边缘。船上是个穿着便装、神情精悍的年轻人,对裴川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过沈佳琪。
“走吧。”裴川对沈佳琪说,声音很轻。
沈佳琪没有动。她看着裴川,看着这个在黑暗雨林中带着她亡命一夜、用身体为她挡开危险的男人。他身上有枪,有伤疤,有秘密,有她无法想象的、长期生活在谎言和危险中的重压。但昨夜,在他以为她看不见的某些瞬间,她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卧底”或“劫匪”的柔和,以及那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孤独。
“裴川。”她叫他的名字。
裴川看着她,眼神深邃。
“如果……”沈佳琪的声音在黎明的河风中有些飘忽,“如果有一天,你的戏演完了。如果你……能安全地离开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给自己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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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到那时,你还想……见见我这个‘人质’。”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平静,“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这是她给出的,一个极其隐晦的、关于未来的、脆弱的可能性。一个邀请,或者说,一个等待。
裴川的瞳孔,在渐亮的天光中,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悸动,苦涩,还有一丝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微弱的光。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一个近乎沉重的承诺。
沈佳琪不再多说,转身,踩进冰冷的河水,向着皮划艇走去。年轻人伸手拉她上船。
皮划艇调转方向,轻轻划开幽暗的河水,向着对岸的灯光驶去。
沈佳琪坐在船尾,回过头。
裴川依旧站在芦苇丛边,高大的身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像一个孤独的剪影。他一动不动,目送着她离开,直到皮划艇融入对岸的阴影,再也看不见。
河水潺潺,晨雾渐起。
回到正常世界,是另一场兵荒马乱。汇报,调查,询问,解释。考察团的事情最终以那个新人被开除、公司支付了一笔“和解费”告终,被压了下去,没有引起更大风波。沈佳琪对那夜的经历,只做了最精简、最符合“被意外卷入然后被卧底警察解救”这个官方剧本的描述。关于裴川,关于雨林中的亡命,关于界河边的对话,她只字未提。
日子恢复表面的平静。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的手机里,多了一个永远不会拨出、也永远不会响起的号码(裴川在最后,用极其隐蔽的方式,塞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串看似乱码的数字)。她的脑海里,时常会浮现那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又偶尔流露出深重孤独的眼睛。那夜的雨林,冰凉的河水,抵在太阳穴的枪口,紧箍在腰间的手臂,以及那种在绝境中滋生的、奇异的信任与联结,像一场过于逼真、以至于留下后遗症的梦境。
她开始关注边境缉毒的新闻,那些没有照片、只有化名的报道。她甚至通过一些隐秘渠道,了解那个地区的毒品形势。她像一个等待第二幕启幕的观众,明知那可能是一场更危险的演出,却无法移开视线。
三个月后,一个深夜。她的私人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是一串看似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夹杂着几个标点。
普通人会当成垃圾信息。但沈佳琪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是她和裴川在雨林逃亡途中,为了应对突发情况,他临时教她的、极其简单的、基于日期和书籍页码的移位密码。只有他们两人懂。
她颤抖着手指,拿出那本他当时随手指出、她后来买来的、早已绝版的旧版《边城》,对照着日期,开始解码。
信息很短,解码后的意思是:
“明晚十点。老地方。安全。想见你。——川”
“老地方”,指的是界河边,他们分别的那个大致方位,对岸这边一个废弃的渡口。
安全。想见你。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成功了?任务结束了?还是……只是一个短暂的、危险的间隙?
巨大的喜悦和同样巨大的恐惧同时攫住了她。她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那个废弃的渡口,偏僻,荒凉,夜间几乎没有人烟。他说“安全”,但谁能保证?他的世界,充满了变数和危险。
可那是裴川。是那个在雨林中用身体护住她、带着她闯出来的人。是那个眼神深处有着同样孤独的人。
她犹豫,挣扎,最终还是无法抗拒那个致命的诱惑。晚上九点,她独自驾车,驶向城郊。夜色浓重,星月无光。离渡口越近,她的心跳得越快,手心渗出冷汗。
废弃的渡口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晃,将残破的木栈道和锈蚀的铁船映得鬼影幢幢。河水黑沉,无声流淌。对岸的异国土地,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她停下车,没有立刻下去。坐在驾驶室里,看着那盏孤灯,和灯下空无一人的栈道。十点整。
没有人。
十点零五分。十点十分。
只有风声,和水流声。
就在她开始怀疑那条信息是否真实,是否是一个陷阱,或者他出了意外时——
栈道尽头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穿着深色的夹克,背微微有些佝偻,像是疲惫,也像是习惯性的伪装。是裴川。
沈佳琪的心脏猛地一跳,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很冷,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她一步步走向栈道,走向那个站在光影边缘的身影。
距离越来越近。她能看清他的脸了。比三个月前更瘦了些,脸颊凹陷,胡茬杂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亮得惊人,此刻正专注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懂、却让心脏揪紧的复杂情绪——有思念,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深重的、近乎悲怆的东西。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出阴影,站在了路灯昏黄的光圈边缘。两人之间,只剩下几步的距离。
“你来了。”裴川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仆仆,和一种极力压抑的激动。
“嗯。”沈佳琪点点头,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看着他真实地站在面前,活着,安全(暂时),那种失而复得般的悸动几乎让她失控。她想问他这三个月怎么样,任务结束了吗,以后怎么办……无数个问题。
裴川看着她,嘴角似乎想向上弯一下,但那弧度最终变成了一个苦涩的纹路。他的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流连,像是要刻进脑子里。
“我时间不多。”他低声说,语速很快,“那边收尾出了点意外,我得立刻转移,去一个新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能再联系。”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聚,“走之前,我必须来见你一面。有些话……必须说。”
沈佳琪的心沉了下去。新的任务?更久的潜伏?更大的危险?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你说。”
裴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烟草、汗水和那种特殊药膏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佳琪,”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这三个月,每次在刀尖上走,在鬼门关前晃,撑着我活下来的……除了任务,就是你。”
他的眼神炽热,里面是毫无掩饰的、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知道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黑暗,肮脏,没有明天。我知道我不该靠近你,不该把你扯进来。但是……”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我控制不了。雨林那一夜,你看着我的眼神,你跟我走过的路,还有河边……你给我的那句话。那是我这么多年,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又向前挪了半步,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触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颤抖。
“等我,好吗?”他看着她的眼睛,几乎是恳求,那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等我把这个新任务做完,等我……能从这身皮里彻底脱出来。等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阳光下。到时候……”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中水光一闪而过,但被他强行压下。
“到时候,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下所有的时间,去弥补,去对你好,去……光明正大地爱你。”
这是告白。是最深情的、用生命和未来做抵押的告白。从一个行走在深渊边缘的男人口中说出,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夜风似乎都停了。河水静默。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句用鲜血与孤独写就的誓言。
沈佳琪看着他,看着这个伤痕累累、却将最柔软一处袒露给她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炽热到灼人的期待,和那期待之下,深不见底的恐惧——恐惧被拒绝,恐惧这唯一的光,最终熄灭。
她的心脏痛得缩成一团。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眼眶发热。
她能感受到那份爱的重量,真实,滚烫,充满牺牲意味。这正是她曾经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幻想过却又不敢奢望的东西——一份跨越生死、历经磨难、依然坚定指向她的、纯粹而勇敢的感情。
裴川在等她的回答。他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神紧紧锁着她,仿佛她的下一个字,将决定他的生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割肉。
终于,沈佳琪动了。她没有扑进他怀里,也没有流泪。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伸进了自己大衣的内侧口袋。
裴川眼中的期待,随着她这个看似要拿东西的动作,而微微亮了一下。
然而,沈佳琪掏出来的,不是手,也不是任何信物。
而是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信封。
她将信封,轻轻地、平稳地,递到了裴川的面前。
裴川愣住了,眼中的光芒瞬间凝固,变成了茫然和不解。“这是……?”
沈佳琪没有回答。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她看着裴川,看着他那张写满困惑和逐渐泛起不安的脸,然后,用她那清晰、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早已写好、也早已注定的台词:
“裴川,谢谢你的‘剧本’。”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瞳孔因震惊而骤然收缩。
“演得很精彩,很感人。差点……连我都要信了。”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自嘲般的弧度。
“但抱歉,这场戏,我提前杀青了。”
她将信封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这是你的‘新剧本’吗?第三幕,深情告白,生死相许?”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洞悉一切的悲悯,“可惜,我这个人,不喜欢按别人的剧本走。尤其是……”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那句,如同最终判决般的话:
“尤其是,当我看穿这剧本的每一行字,包括你刚才那句‘等我’,都是为了推动剧情,而不是发自真心的时候。”
裴川彻底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一片死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得可怕的女人,看着她手中那个象征着彻底终结的白色信封,看着她眼中那片冰冷决绝的荒原。
他所有精心准备的、在生死边缘反复咀嚼的深情告白,所有脆弱和期待,所有关于“光”和“未来”的幻想,在她这番冰冷彻骨、将他所有真心都定义为“剧本台词”的剖析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不……不是……”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不是剧本!我是真心的!佳琪,我……”
“真心也好,剧本也罢。”沈佳琪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斩断一切的锋利,“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你的世界充满表演和算计,连‘爱’都可以成为任务的一部分,或者……脱身的策略。我分不清,也不想分。”
她将信封轻轻放在他僵硬的手上,然后,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裴警官,保重。祝你……在新的‘舞台’上,演出成功。”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决绝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汽车走去。脚步稳定,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
夜风吹起她的衣摆和长发,背影在昏黄摇晃的路灯下,显得单薄,却挺直如松,带着一种拒绝被任何剧情裹挟的、冰冷的自由。
裴川像一尊被遗弃的石雕,僵立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信封。他看着她上车,发动引擎,车灯划破黑暗,绝尘而去,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许久,许久,他仿佛才从一场巨大的冰冻中缓过气来。他低下头,颤抖着手指,撕开了那个白色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从某个废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豆腐块大小的电影预告。预告的标题被红笔粗暴地划掉了,看不清。只有下面一行小小的、手写的字,是沈佳琪的笔迹,清晰,冷峻:
“你的剧本里,我该在第几集领便当?”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像一句恶毒的咒语,又像她最后的、无声的哭泣:
“不如,我自己写退场。”
裴川的手猛地一颤,剪报飘落在地,被夜风卷起,打了个旋,无声地落入漆黑冰冷的河水中,瞬间被吞噬,消失不见。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被无情的夜风和流水声,彻底掩盖。
对岸的异国土地,依旧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从未有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