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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遗体清洁第一步(第1/2页)
告别厅里的空气是一种经过特殊调配的、试图掩盖却终究徒劳的混合气味。底层是消毒水尖锐的化学感,中层飘着廉价香薰蜡烛甜腻到发闷的虚假花香,最上层,无论如何掩盖,仍能隐约嗅到一丝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的、略带甜腥的铁锈气息。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隐蔽的出风口嘶嘶地吐出,将室温维持在远低于舒适线的低温,仿佛这样就能延缓某些不可避免的进程。
江浸月站在告别厅侧后方的小准备间门口,背挺得很直。他穿着一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系着一条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色领带。左胸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礼仪师”三个字。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皮肤因为常年接触化学药剂和反复清洗,显得有些过分的苍白,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静脉纹路。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告别厅。正前方悬挂着黑纱和白花,簇拥着一张放大的、经过精心修饰的遗像。照片上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笑容灿烂,眼睛像黑葡萄。下方,透明的棺椁里,躺着一个小小的、穿着白色纱裙的身影,脸颊扑了过量的腮红,嘴唇是诡异的粉红色。孩子母亲压抑的、时断时续的呜咽,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在哀乐低回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刺心。
江浸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悲伤,也没有职业性的肃穆。他只是看着,像一个旁观精密仪器的操作员,确保流程按部就班,没有差错。他的耳朵在自动过滤那些哭声,捕捉着更实际的信息——哀乐的切换是否流畅,花圈摆放是否对称,亲属的情绪是否在可控范围内。他的世界,是由流程、化学品、以及对人体最后尊严的、近乎冷酷的专业维护构成的。在这里,死亡是常态,是工作对象,是需要被妥善“处理”和“送别”的终点。情感是多余的变量,是可能干扰流程稳定性的噪音。他的职责,是让一切看起来“安详”、“得体”,让生者得到某种形式上的慰藉,至于那慰藉是真是假,有多短暂,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相信,只有绝对的理性和程序正确,才能在这片悲伤的沼泽上,铺设一条勉强可供通行的、脆弱的浮桥。
仪式接近尾声。家属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开始绕棺告别。哭声陡然放大,撕心裂肺。江浸月微微侧身,对旁边的助手低声说了一句:“准备后续。注意母亲的情绪,可能需要搀扶。”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然后,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告别厅最后一排,靠近角落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在一群或哭泣、或表情沉重、或明显是出于礼节性出席的宾客中,她显得异常突兀。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烟灰色裤装,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系的薄羊绒大衣,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她没有看遗像,也没有看棺椁,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同情,没有不适,甚至没有礼节性的肃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真空般的平静。仿佛眼前这场生离死别的惨痛戏剧,与她隔着不止一层玻璃,而是隔着整个无法跨越的时空。
江浸月的心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惊人的容貌或格格不入的衣着,而是因为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面对死亡的眼神——崩溃的、麻木的、逃避的、强撑的。但从未见过这种……彻底的、抽离的平静。那不是冷静,那是更深的东西,像一口早已干涸、连井壁都冷透了的古井。
仪式结束,家属被搀扶着离开,宾客也陆续散去。工作人员开始默默地收拾花圈、撤走音响。江浸月走向那位一直坐在角落的女人。她是基金会派来的代表,这个贫困儿童临终关怀项目的一部分善款来自她名下的基金会。之前一直是助理对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本人——沈佳琪。
“沈女士,仪式结束了。感谢您前来。”江浸月在她面前一步远停下,微微欠身,语气是标准的职业性礼貌,“孩子的后事,我们会按照项目协议妥善处理,请您放心。”
沈佳琪仿佛刚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睛颜色很浅,在告别厅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两块冰冷的琥珀。
“江老师。”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最后……看起来还算平静。”她用的是“看起来”这个词。
“我们尽力了。”江浸月回答,没有多做解释。化妆、塑形、服饰,都是为了那个“看起来”。至于内里如何,不是他的工作范畴。
沈佳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站起身,大衣下摆带起微弱的气流。她似乎准备离开,但脚步又停住了,目光再次扫过空荡荡的告别厅,最后落在刚才停放棺椁的、此刻空无一物的平台。
“我能……看看你们平时工作的地方吗?”她忽然问,语气平淡,像在询问是否可以参观一个普通的办公室,“只是好奇。想更了解项目的……下游环节。”
这个要求有些突兀,甚至不太合规矩。但江浸月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猎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学术性的探究欲。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不过,工作区域可能有些……特别。”
他带着她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刷开一道需要权限的金属门。门后,温度明显更低,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更加浓烈,混合着福尔马林、某种芳香剂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内部”的微弱气息。这里是后勤区域,走廊两侧是标着号码的操作准备间。
江浸月打开其中一间空的准备间,示意她可以站在门口看。房间不大,墙壁贴着光洁易清洗的瓷砖,中央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台面上方的无影灯已经熄灭。旁边是推车,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工具、瓶罐、毛巾。一切都井然有序,洁净到令人不适。
沈佳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不锈钢台面、那些形状各异的工具、墙边柜子里颜色各异的化妆品和假发。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江浸月注意到,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轻、更缓了。
“通常第一步是什么?”她问,声音在空旷的准备间里有些回响。
“确认身份,核对信息。”江浸月回答,站在她侧后方,保持着距离,“然后,是清洁。彻底的清洁。去除所有不属于身体本身的东西,比如医疗胶布、血迹、排泄物。用特制的温和清洁剂,从头到脚。这是对逝者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后续所有步骤的基础。”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描述一道菜的准备工序。
“清洁……”沈佳琪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听起来很简单。”
“是最简单,也最需要耐心的一步。”江浸月说,“有些创伤,有些……痕迹,需要非常小心地处理。不能用力过猛,也不能遗漏。要恢复皮肤最基本的洁净状态。”
沈佳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如果……有些痕迹,不是在皮肤上呢?如果是在……里面。清洁剂,还能有用吗?”
江浸月的心微微一沉。他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他看着她的侧脸,在准备间惨白的灯光下,她的皮肤几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不是疲惫,更像一种长久的、内在的耗损。
“我们只处理能处理的部分。”他谨慎地回答,选择了一个最安全、最专业的说法,“内在的,属于医学或者……别的范畴。我们的工作,是让外在尽可能体面,让告别的人,能有一个稍微……好一点的最后印象。”
沈佳琪没有再问。她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个不锈钢台面,然后转身。“谢谢,江老师。打扰了。”
她离开的脚步很稳,没有任何迟疑或慌乱。但江浸月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在空旷走廊里渐渐远去的、挺直而单薄的身影,心里却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不安。那种抽离的平静,比任何剧烈的悲伤都更让人感到……寒冷。
之后,因为基金会项目的后续事宜,他们又见过几次。有时是在殡仪馆的办公室,讨论账单和流程;有时是在外面的咖啡馆,谈一些更宏观的慈善合作方向。沈佳琪的话依旧不多,但江浸月发现,她似乎对他这份特殊的工作,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持续的关注。她问的问题都很理性,关于技术,关于流程,关于面对家属时的沟通技巧。但江浸月总能隐约感觉到,在那理性的问题之下,涌动着她对“死亡”、“终结”、“清理”这些概念本身的、某种近乎执拗的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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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在咖啡馆,她忽然问:“江老师,你做这份工作,看了那么多死亡,会害怕吗?害怕自己将来也会躺在那样一张台子上,被别人清理、摆布?”
江浸月搅拌咖啡的手停顿了一下。他认真想了想,回答:“不会。那只是身体。工作让我明白,身体只是载体。重要的是载体承载过什么。至于载体本身最后如何被处理,就像房子旧了要修缮或拆除,是自然过程。害怕无用。”
“承载过什么……”沈佳琪喃喃重复,眼神有些飘忽,“如果承载的东西太重,把载体压垮了呢?如果里面……早就一片狼藉,清理表面又有何用?”
江浸月看着她。那一刻,他在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被某种沉重的东西长久压迫后,快要碎裂的痕迹。他忽然有股冲动,想说点什么,不是作为礼仪师,而是作为一个……或许能理解那种“重”的人。
“有时候,”他慢慢地说,选择着词汇,“清理表面,不是为了修复里面。而是为了……让外面的人,包括自己,在最后看一眼的时候,不至于被里面的‘狼藉’完全吓退。是一种……礼貌的遮挡。给活着的人,留一点能承受的念想。”
沈佳琪猛地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他平静的表象,看看里面是否藏着同样的“狼藉”。良久,她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扯了一下嘴角。
“你很清醒,江老师。”她说,“清醒得……有点残忍。”
他们的关系,就在这种关于死亡与清理的奇特对话中,缓慢地靠近。江浸月发现自己会被她吸引,不是因为她外表的美丽或财富的光环,而是因为她那种直面终极问题的冷静,以及冷静之下隐约的、巨大的伤痕。他习惯了与死亡打交道,习惯了冷静和程序。而她,像一个活的、行走的、承载着无形“狼藉”的复杂案例,既令他感到一种专业上的挑战欲(如何“处理”这种活着的伤痛?),也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陌生的涟漪。
他开始期待与她的见面。他会不知不觉地观察她,观察她说话时细微的表情变化,观察她偶尔走神时眼底那片荒原。他甚至开始思考,自己那些处理遗体的技术和心性,有没有可能……以某种方式,应用于活着的人?不是真的去“处理”,而是去……理解,甚至,去尝试“清洁”那些并非存在于皮肤上的伤痕?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惶恐,也有一丝隐秘的悸动。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江浸月刚结束一个棘手的意外事故遗体修复工作,身心俱疲。他回到自己狭小但整洁的公寓,冲了个澡,试图洗掉身上残留的化学药剂和死亡气息。手机响了,是沈佳琪。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虚弱,甚至有些飘忽。
“江老师……抱歉这么晚打扰。我胃不太舒服,家里没药了……能麻烦你,路过药店的话,帮我带一盒常用的胃药吗?我让助理明天给你钱。”她报了一个药名。
江浸月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址发我,我买了送过去。”
他买了药,按照地址找到她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楼下。保安核实后放行。电梯直达顶层。他按响门铃。
门开了。沈佳琪穿着白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白,额头有细密的冷汗。她扶着门框,身体微微摇晃。
“谢谢……麻烦你了。”她伸手接药,手指冰凉,还在轻微颤抖。
就在她接过药盒的瞬间,她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
“小心!”江浸月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上前,在她后脑勺即将撞到身后玄关装饰柜尖锐边角的前一刻,手臂猛地穿过她腋下和膝弯,将她稳稳托住,一个标准的、承重转移的姿势,避免了她的碰撞。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但入手冰凉,带着沐浴后的湿润和一种不正常的、虚脱般的绵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江浸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出于暧昧,而是出于一种混合了后怕和高度警惕的本能。他低头看去,沈佳琪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呼吸微弱而急促,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是低血糖?急性胃炎引发疼痛性休克?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任何犹豫。多年的职业训练瞬间接管了他的大脑和身体。在殡仪馆,面对突然失去生命体征的“工作对象”,第一时间需要确认状态,采取基础措施,同时呼叫专业人员。
他的左手依旧稳稳托着她的背部和膝弯,右手则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自然而迅速地探出——
拇指轻轻拨开她紧闭的眼睑。动作轻柔,但目标明确:观察瞳孔。对光反射?散大?还好,瞳孔大小基本正常,但反应似乎有些迟钝。
与此同时,他的食指和中指,精准地、习惯性地压向她颈侧动脉搏动最明显的位置。触感冰凉,皮肤下的搏动快而微弱,但还存在。
这两个动作流畅、迅速、专业,几乎是在托住她的同时就已完成。是他的职业反射。确认生命体征(或死亡体征)的第一步。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感受到她颈动脉那微弱跳动、他的目光锁住她瞳孔的刹那——
沈佳琪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没有完全清醒的迷蒙,没有获救的庆幸,甚至没有对陌生男人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惊慌。
那是一双彻底清醒的、冰冷到极致的眼睛。
她的瞳孔,清晰地映出江浸月近在咫尺的脸,映出他脸上那未来得及收敛的、属于职业礼仪师在“工作状态”下的、绝对冷静甚至近乎冷酷的专注神情,也映出他那只正压在她颈动脉上的、戴着薄薄乳胶手套(他习惯性在接触可能不洁物时戴手套,刚才买药后下意识戴上了)的手指。
时间仿佛凝固了。玄关顶灯惨白的光线下,两人以这个极其暧昧又极其诡异的姿势僵持着。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沐浴露的冷香,和他手套上极淡的橡胶与消毒剂混合的气味。
江浸月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血液都凉了。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把她当成了“工作对象”!在她还活着、只是晕倒的瞬间,他做出了检查遗体般的职业反射动作!
他想缩回手,想解释,想道歉。但喉咙像被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沈佳琪的目光,像两把冰锥,钉在他的脸上,也钉在了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戴着乳胶手套的手上。
然后,沈佳琪动了。不是挣扎,不是推开他。她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抬起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还压在她颈侧的手腕。
她的指尖同样冰凉,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意味。
她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混合了极致讽刺、了然、以及某种尘埃落定般绝望的扭曲表情。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晕厥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江老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苍白僵硬的脸,又落回自己颈侧那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上,然后,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你处理死亡……太熟练了。”
她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句话,也品味着江浸月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巨大惊恐与羞愧。
然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清晰地吐出后半句,为他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职业反射”,做出了最终的、也是唯一的注解:
“熟练得……让我觉得,活着,都像是一种冒犯。”
说完,她松开了他的手,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然后,她闭上眼,头无力地偏向一边,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也像是……彻底关闭了所有对外感知的通道。
江浸月僵在原地,如同变成了一尊石雕。怀里是她冰凉轻软的身体,耳边是她那句比任何刀刃都锋利的话,鼻尖是橡胶、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而他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还残留着她颈侧皮肤那微弱的、属于活人的脉搏跳动。
但那脉搏,此刻感觉起来,却比任何遗体都更加……冰冷,更加遥远。